“理由呢？”
贺知舟把老周的复查记录翻到末页。
“你连怎么报一例异常、谁接一份样本都问到底了。换个人牵头，开会能开得很漂亮，急诊照旧填三张表。”
苏半夏抽回记录夹，“接可以，先睡。老周今天还不能出院，专科让他多留一天。你不用去跟他老伴解释，我去。”
“那我睡两个小时。”
“手机给方晓雯。”
“这个条件过分了。”
门外有人喊苏主任，她夹着记录走了。
贺知舟关掉手机铃声，才躺下十几分钟，屏幕亮了一次。
李强发来一份文件，标题是《恒阳一院急诊科整改方案（第三稿）》。
下午三点，贺知舟回到办公室。
方晓雯已把方案打印出来，四十三页，左上角订了两枚钉。
打印机旁还掉着一张空白标签纸，风一吹就往桌底钻。
“前两稿我对过了。”
她将几页折角展开，“李主任这回把时间、人员都补上了。没写‘加强管理’那类话。”
贺知舟翻开第一页。
“他在线吗？”
“等着。说您醒了就叫他。”
视频接通，李强坐在恒阳急诊值班室，身后墙皮缺了一小块。
桌上摊着排班表，圆珠笔夹在耳后。
“贺主任，第三稿我按科里七名医生、十四名护士排的。有人病休，按六名医生算也能转。”
“先看排班。”
新表把二十四小时值守拆成三个时段，白班八点到十六点，前夜到零点，后夜接到次日八点。
就诊高峰增设一名机动医生，主任和副主任轮流承担二线，夜班碰到抢救、转诊或两名以上危重患者时，二线须在十分钟内回电，三十分钟内到岗。
贺知舟拿笔点了点周三。
“李强，你周二后夜，周三上午又排门诊？”
“门诊表还没换，我想着先顶两周。”
“删。后夜下班后不排上午门诊。缺口报医务科，借人也好，减号也好，不能靠一个人不睡觉补。”
“可他们未必批。”
“申请留痕。没批，把回复附在整改台账里。”
李强低头改表。
“交班呢？”
“每日七点四十、十五点四十、二十三点四十。危重患者床旁交，未回检验、待转诊、二十四小时内复诊患者单列。交班人和接班人都签字。”
“别让他们抄一遍病历。列关键事项。”
“我做了勾选表，在第九页。”
贺知舟翻过去，看完在页边打了个小勾。
第二部分是分诊流程。
患者到达后五分钟内完成首次评估，危重患者直接入抢救区；腹痛、胸痛、呼吸困难等主诉设置复评节点。
七十二小时内因同一症状复诊，系统弹出提示，分诊护士要把前次就诊时间交给接诊医生。
“系统还没改好。”
李强把耳后的笔拿下来，“信息科说最快两周。”
“这两周怎么办？”
“分诊台先查就诊记录，复诊患者贴蓝色提示条。”
“谁每天查有没有漏贴？”
“护士长抽十份，我抽十份。”
“十份写进方案。月底汇总漏标率，别只写抽查。”
流程图后附了接触史询问单。
近期装修、新购清洁用品、喷剂、工作场所金属暴露，全是勾选项。
遇到腹痛合并贫血、便秘或肾功能异常，接诊医生需补问；查到线索后按规定联系公卫科。
贺知舟在“强制血铅检测”几个字下面划线。
“这句删掉。”
李强愣了一下，“有线索也不查？”
“我说过，结合症状和接触情况评估。基层送检要占资源，不能让一个勾选项替医生开检查。”
“行，我改成医生评估后选择检查或转诊。”
第三部分是药品管理。
抢救车每班清点，封条编号交接；高警示药品分区存放，近效期药品每周一核，冷藏药品每天两次登记温度。
缺药由当班护士报护士长，半小时内联系药房，不得拿患者自带药补库存。
方晓雯翻到附件。
“这里有责任人，可替班人没填。”
“药房那边没定。”
李强抹了把脸，“我上午催过。”
“明天下午五点前补。责任人休假，制度不能跟着休假。”
“明白。”
贺知舟翻到第四部分，笔停了。
带教培训计划排得很满：每月一次病例复盘，两次技能训练，每季度一次中毒事件演练；心肺复苏、创伤分诊、急腹症识别、危重患者转运各有考核表。
不合格者两周内补考。
他在“授课人”一栏画了个红圈。
“培训谁来教？”
“我先教。内科的请会诊医生，创伤找外科——”
“你一个人教不了全科。外科今天答应，排到下个月未必来。谁负责课程，谁能替补，教材谁审，考核出了错找谁，你都没写。”
李强半天没接话。
视频那边有人推门送来检验单，他摆摆手，让对方放桌上。
“恒阳底子薄，我能找到的人就这些。”
“所以更不能把十二门课全压你身上。”
贺知舟往后翻。
最后一页下方，李强手写了一行补充：申请每季度派一名医生到江城一院进修，学习期一个月，回院后承担对应课程培训。
“这个是中午加的，还没跟院里谈。”
“费用谁出？”
“我申请专项。批不全，科里先出住宿，来的人自己承担路费。”
“个人不承担。整改是医院的事，差旅和住宿写进预算。进修期间的排班缺口也要预留。”
“院里可能嫌贵。”
“先报。砍预算时，让他们在书面意见上写清砍的是哪一项。”
贺知舟在那行字旁写了一个“可”。
李强盯着屏幕，喉结动了动。
“那第一季度，我派年轻医生过来？”
“第一个来的人，必须是你自己。”
“我？”
“你先把分诊、复盘、考核跑通，回去才能教。安庆那边吃过这个亏，外面的人帮着撑几个月，自己没带出骨干，人一撤，表格留了一柜子。”
李强把刚放下的笔拿起来。
“一个月，我来。”
“别急着答应。先把科里交给谁、夜班怎么补写出来。你来进修，恒阳不能停。”
“我今晚排。”
“明天下午五点前交第四稿。药房替班人、课程负责人、进修预算，缺一项退回。”
“贺主任，您批得比我们院办还细。”
“院办管你格式，我管病人来了有没有人接。”
视频结束，方晓雯收起前三版材料，把第四稿待补项目贴在文件夹封面。
电脑右下角跳出一条新消息。
她点开看了几行，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贺医生，张明远的纪检调查有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