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舟发完邮件,第二天一早便带着方晓雯去外地对接预警方案。
临走前,王涛正抱着排班表堵在办公室门口。
“今晚就我一个医生?”
“陈磊白班,苏主任参加院内评审,你接后夜。”
“二线呢?”
“苏主任。神外、普外、心内照常值班。”贺知舟把电脑塞进包里,“真忙不过来就叫人,别拿脸皮给医院省加班费。”
“那我能给你打电话不?”
“我关机。”
“你这出差规格还带保密?”
贺知舟没理他,拎包走了。十分钟后,王涛手机收到一条消息:夜里有事先走院内流程,联系不到二线再找我。
王涛看完,把备注里的“贺神”改成了“贺主任”。想想又改了回去。
凌晨两点零七分,救护车送来一名四十七岁的男人。酒气隔着口罩都压不住,额头右侧蹭掉一块皮,血已经结成暗红色。陪他来的同事也喝了酒,进门还在解释。
“就饭店门口那个台阶,他脚底一滑,坐地上了。头碰了一下,不高,真不高。”
刘姐推来治疗车。
“你先坐远点。患者叫什么?”
“孙建国。”
“摔完有没有不省人事?”
“没有吧。老孙,哎,问你呢!”
孙建国抬起眼皮,含混地骂了一句,抬手去拨压在额头上的纱布。
王涛按住他的手。
“别动。知道这是哪儿吗?”
“喝酒的地儿。”
“这是医院。今天几号?”
“你管我几号,缝两针,我回家。”
四肢能动,双侧瞳孔等大,血压一百五十六比九十二,心率九十八。额头只是擦伤,伤口不深,清创后连缝合都未必需要。
王涛把检查单夹到板子上。
“有没有吃阿司匹林、华法林?平时血压高不高?”
“没有,啥都没有。”同事抢着答,“他身体好,一顿能喝一斤。”
“我问他。”
孙建国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要吐。刘姐把弯盘送过去,他干呕两声,只吐出一点带酒味的酸水。
“醉酒呕吐,正常。”同事站起来,“医生,弄好了没?我叫车送他回去。”
王涛也觉得差不多。
饭店门口一级台阶,额头擦伤,没有明确昏迷,查体又没见定位体征。急诊大厅外还坐着七个人,三号床的老太太等着复查心电图,输液区有人按铃,叫声一遍比一遍长。
开清创,留观到酒醒。常规处理。
他在医嘱栏点了两下,光标落到“头颅CT平扫”上。右边弹出费用提示,三百多元。
孙建国又骂了一句,这回说的是头疼。
“疼哪儿?”
“哪儿都疼。你们医院床也硬。”
同事摆手。
“他喝多了就这样,话多,爱骂人。你别听他的。”
王涛看了眼时钟。两点十九分。
第443章那次值班,贺知舟站在处置室门口问过他一句:酒鬼说头不疼,你信酒鬼,还是信外伤机制?
当时他答错了。
贺知舟把片子贴上灯箱,只留下一句:“酒精能盖住头痛,也能把意识变化混进醉态里。判断不了,就检查。少拿‘喝多了’替病人解释。”
王涛的手离开鼠标,又按了回去。
“开头颅CT。”
同事皱起眉。
“就蹭破点皮,查什么CT?我们又不讹医院。”
“跟讹不讹没关系。”
“三百多呢。他醒了该说我乱花钱了。”
“那让他自己决定。”王涛俯下身,“孙建国,做头部检查,同意吗?”
“滚。”
“他现在没法提供可靠病史。”王涛直起腰,“家属电话给我。”
“他老婆睡了,这都几点了。”
刘姐把登记本合上。
“睡了能叫醒。人要送回去出了事,你替他老婆签字?”
同事张了张嘴,从孙建国口袋里摸出手机。面容解锁试了三次没成,最后用指纹打开,拨给了通讯录里的“老婆”。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
王涛把受伤经过、目前状态和检查理由讲清。对方先问人有没有生命危险,又问能不能等天亮。
“不能保证没事。现在查。”
“那就查,我马上过去。”
两点四十六分,CT室回了电话。
“右侧额颞部硬膜下少量积血,厚度大约四毫米。中线没偏。患者别走,找神外看。”
王涛握着听筒,后背的衣服贴住了皮肤。
刘姐从他脸上看出了结果。
“有血?”
“四毫米。”
“我开监护,你叫神外。”
孙建国被转进抢救室,抬高床头,禁食,建立静脉通路。神经外科值班医生看完片子,建议收入留观,密切监测意识、瞳孔和生命体征,六小时复查;若症状变化,提前复扫。
患者妻子赶到时拖鞋穿反了一只。她听见“颅内出血”,扶住床栏才站稳。
“他同事说就是摔了一跤。”
“目前量不大,人已经留下了。”王涛把知情告知递过去,“先签这里。今晚别喂水,也别让他下床。”
“会不会开刀?”
“要看复查。现在答不了。”
清晨五点,孙建国叫不醒了。
刘姐拍了两下他的肩,他只把左手抬到胸前,右侧肢体反应慢了半拍。
“王涛,过来。”
王涛刚给三号床开完复查,听见这一声,病历夹都没放下。
“瞳孔呢?”
“右边比左边大。”
“推CT室,通知神外,让他们在那边等。”
复查片出来,右侧硬膜下血肿厚度增加到十一毫米,中线结构偏移。神外值班医生看了不到半分钟,转身拨手术室电话。
“准备开颅血肿清除。家属叫来签字。”
手术做到上午九点。血肿清除顺利,患者麻醉复苏后能按指令握手,双侧瞳孔恢复等大。
王涛下了夜班也没走,坐在神外走廊啃刘姐塞给他的面包。包装袋撕歪了,奶油粘了满手。
贺知舟回来时,行李包还挂在肩上。他进急诊先翻了昨夜留观病历,从首次查体看到复查时间,又调出两次影像。
王涛站在桌边,手往白大褂上蹭了蹭。
“第一次才四毫米。我要是按擦伤处理,等他酒醒就——”
“做对了。”
两个字。
王涛嘿嘿笑了一声,笑完以后,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病历首页。出院那一栏还空着。昨晚要是没查CT,那里本该填着“自行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