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时间，悄然而逝。
松江市鼎盛百层大厦前侧的巨型广场，原本宽阔空旷。
今日清晨，冷风呼啸。
这里却被一片黑压压的人海彻底填满。
人潮从大厦正门的防爆玻璃旋转门前，一直绵延至两条街外的十字路口。
没有拉帮结派的做空机构。
没有挥舞钢管闹事的地痞流氓。
这数万人，穿着打扮五花八门。
有穿着破旧棉袄的西北老农，有推着轮椅的南方面庞。
甚至还有金发碧眼的白人，夹杂在人群深处。
他们全是来自全国各地、跨越重洋赶至松江的康复患者及家属。
没人高喊口号。
没人拉横幅叫骂。
数万人的广场，静谧得犹如一处深夜的墓园。
只有风吹过衣角的沙沙声，以及压抑不住的低声抽泣。
徐虎领着两千名安保大队的黑衣猛男，堵在台阶底端。
他手里捏着精钢甩棍，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这帮汉子平时对付路霸毒枭，从来不眨一下眼睛。
但此刻，面对这群白发苍苍的老者和面容憔悴的病患家属。
他们一个个如临大敌，双腿却有些发软。
“虎哥。”
雷豹咽了口干沫，大金牙咬着干裂的嘴唇。
“这咋整？”
“打不得，骂不得，连赶人都不敢大喘气。”
徐虎瞪了他一眼，刀疤扭动。
“闭嘴！守好台阶！”
“谁敢碰老百姓一根指头，老子扒了他的皮！”
百层大厦，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江彻立于落地窗前侧。
双手插进西裤口袋，指节崩得死紧。
他俯视着底端那片密集的人海。
胸腔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荒谬感。
他花了几千亿美金。
造特效药，卖九块九包邮。
纯粹是为了清空账面积累的死钱，避开反垄断调查。
顺便恶心一下那些卡脖子的欧美药企。
他自认是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只做利益交换。
可是现在。
底下那些人，把他当成了什么？
“江总，躲不过去的。”
林若冰站在一旁。
深灰色的职业套裙勒出利落线条，金丝眼镜折射着窗外冷光。
“他们等了一夜，您必须露面安抚。”
江彻咬紧牙关，牙龈渗出一丝血腥味。
他转身，大步走向红木大门。
“走。”
五分钟后。
大厦底楼旋转门缓缓开启。
江彻穿着一件深黑色的羊绒大衣，没系扣子。
白衬衫领口敞开。
他跨出大门，皮鞋踩着花岗岩台阶，发出沉闷的踏地声。
见到江彻现身。
死寂的广场瞬间沸腾。
几百名站在最前排的家属代表，眼眶通红。
他们动作整齐，双手高高举起一件庞然大物。
那是一把巨大的伞。
不是用来挡雨的雨伞。
伞盖宽达数米，由无数块颜色各异的碎布缝制而成。
每一块碎布，都用黑线密密麻麻地绣着一个个名字。
张建国、李翠花、王铁柱、约翰、大卫。
成千上万个名字，代表着成千上万条被九块九特效药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性命。
“万民伞！”
徐虎双目圆睁，倒吸一口冷气。
他混迹江湖半辈子，听老一辈讲过这种东西。
只有救苦救难、恩同再造的青天大老爷，才有资格受老百姓赠送这把万民伞。
几百名代表高擎着这把巨伞。
走到台阶底端。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双膝一软。
“扑通。”
结结实实地跪在冰冷的石板路面。
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成片成片的人群，像被割倒的麦子，接连跪倒。
膝盖撞击地砖，发出阵阵沉闷的肉响。
泪水决堤，顺着这些平民百姓的脸颊滚落，砸进尘土里。
“江老板！”
老妇人嗓音嘶哑，透着撕心裂肺的感恩。
“您是活菩萨！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
除了万民伞。
后方的人群里，递出一面面红色的刺绣锦旗。
堆积如山。
红彤彤的一片，刺得江彻眼睛发疼。
江彻站在台阶顶端。
冷风卷起大衣的下摆。
他看着这满地跪伏的老百姓。
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像吞了一块干硬的木炭。
他想大吼一声，告诉他们自己只是为了花掉过剩的利润。
告诉他们自己是个黑心资本家，根本不是什么圣人。
可是，话卡在嗓子眼。
半个音节也挤不出来。
他迈开长腿，快步走下台阶。
弯下腰，双手搀扶起那位老妇人的胳膊。
老人手臂枯瘦如柴，却死死反抓着江彻的手腕，死活不肯起身。
江彻指节发白。
“大娘，起来。”
他声音发哑，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药是医生造的，我只是个卖货的，使不得这份大礼。”
老妇人哭得直打嗝，死死抱住那个印着红名字的碎布条。
“没有您，我儿子早就烂在土里了！”
“您不收这把伞，我们全家死不瞑目！”
江彻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胸腔剧烈扩张。
他明白，自己又一次被这荒谬的世道，强行推向了无可争议的道德神坛。
在这个神坛里，他被塑造成了一尊完美无瑕的铜像。
供万人顶礼膜拜。
他转头看向徐虎。
“接伞。”
江彻声音低沉。
“收锦旗。”
“让后勤部准备热汤热饭，包下周围所有宾馆，吃完饭，把他们安全送回家乡。”
徐虎用力点头，眼圈也红了。
“明白，大哥！”
几千名黑衣保安迅速散开，搀扶起地面的百姓。
现场秩序井然，没有一丝混乱。
江彻转过身，大步流星走向大厦玻璃门。
他走得飞快。
像在逃离这片让他窒息的感恩海洋。
皮鞋踩踏地面的节奏凌乱。
他讨厌这种被架在火堆烘烤的滋味。
做好人太累，做圣人更是生不如死。
一路冲进专属电梯。
金属门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哭喊与感恩。
轿厢飞速攀升。
失重感传来，江彻扯松领带，大口喘息。
“叮。”
电梯抵达顶层。
江彻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厚重红木大门。
径直走到黄檀木桌案前侧。
他跌坐进真皮大班椅，整个人宛如脱力般瘫着，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他伸手摸向桌角的紫砂茶杯。
指腹刚刚触碰温热的杯壁。
准备喝口茶，顺顺胸口那团憋屈的闷气。
“砰！”
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部猛烈撞开。
门板狠狠砸在防撞胶垫处，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
木屑飞溅。
白客跌跌撞撞冲进办公室。
他连滚带爬，左脚鞋子跑丢了一只，只穿着灰色袜子。
怀里死死抱着一台银色的工业级笔记本电脑。
电脑散热风扇发出尖锐的嘶鸣，机身烫得冒烟。
白客面庞惨白如纸。
双眼瞪圆，瞳孔里写满了惊悚与不可思议。
他扑到玻璃桌案边缘。
大口倒抽凉气，嗓子直接劈了叉。
“江总！”
白客声音凄厉，带着见鬼般的恐慌。
他一把将发烫的笔记本拍在台面。
手指痉挛指着屏幕。
“咱们的医疗超算核心代码……”
白客咽下一口混着血沫的唾液。
“自己……活过来了！”
江彻端着茶杯的手。
僵在半空。
温水剧烈晃荡，滴落桌面。
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