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随便问问。”
张瑞卿想，莫老师这次调研的药材种植点，正是老师新课题里几味主药的来源，调研提前回来，意味着原定的采样计划要往后推，老师那边的进度说不定也跟着受影响。
身为程老的弟子，他过问一句，没什么稀奇的。
莫老师也没多想，带着几个学生，很快就进了研究所。
反倒是行政科的人，正从楼里出来。
公休日，几个人换下了工作服，说说笑笑的，看样子是约着要出去。
正碰上正在停车的张瑞卿。
有人笑着打趣道：“张老师，今儿怎么也回来了？专门回来给沈同志开小灶？”
开小灶这事，如今在所里不是秘密。
并未占用上班时间，也只是用私下时间，旁人也不会说什么，反倒艳羡的不少。
只不过沈念慈的待遇，不是谁都能有的，旁人只有羡慕的份。
张瑞卿没接这话，只是想起什么，突然问了一句：“蜂窝煤什么时候补到？”
“没那么快，这阵子煤票紧得很，最快也得下个月，不过张老师放心，沈同志那屋的煤完全够用了。”
“她领过两批煤，第一批领的时候，张老师还交代过多给她匀一些，再用得奢侈也尽够了，够她那屋子烧得比夏天还暖和。”
旁边有人跟着笑：“张老师对沈同志还真上心，研究所里谁看了不羡慕。”
张瑞卿却是皱起了眉头：“沈同志身体不好，多照顾些是应当的。”
他眉头紧锁，语气也很严肃，行政科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哪句说错了，讪讪闭上嘴，走了。
张瑞卿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他给沈念慈开小灶，本就是沈念慈开的口。
到底是女同志，又曾是同门师妹，顺手帮一把，能有什么不妥？
就算是给沈念慈的煤，也是在所里的章程之内，谈不上开后门，只是念她体寒，多几分照应罢了。
换做旁人，谁若是有难处，但凡开口跟他说一声，他一样不会袖手旁观。
纵是最后一批煤的确是给了沈念慈，可江挽晴那儿他也没亏待，已是两次开口让她过来他这边。
他这边办公用品齐全，定然少不了她的，她若有任何不懂之处，他的工位就在旁边，开个口便是。
张瑞卿自认处置得足够妥当，没有偏向谁，对江挽晴也是有考虑的。
可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却怎么听都不对。
正思索间，看到江挽晴从主楼出来。
研究所的单车棚就在大门内侧靠墙那一片，从主楼出来往大门去，要打这儿经过。
还是那身棉衣，背着个旧帆布包，往这边走，边低头看着手里一张纸，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数着什么。
从张瑞卿身边走过，丝毫没有停留，甚至因为太专注手中的东西，根本注意不到他。
直到张瑞卿叫了声“江同志”，她才抬起头来。
对上张瑞卿的视线，发现他不知何时，正正站在她面前，刚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江挽晴一顿。
今天是公休日，很多老师要么回了自己家，要么相约去热闹，往往是不在研究所的，更不在办公室。
江挽晴在办公室待了半天，就没见几个人，但这并不影响她继续默写医书。
本就时间紧，任务重，要不了几天莫老师也要回来了，她就不便再在这边待下去。
这几日，能写多少算多少。
对她而言，就没有休息日之说。
只是这会儿，写好的东西要装订成册，缺一些工具。
所里有纸有笔，可装订用的线、硬封皮、糨糊这些是没有的，东西零碎，所里不常备，行政科那边也没有，只能自行采购，再拿单据报销。
她列了张清单，想着去街对面那家文具店买一些。
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张瑞卿。
张瑞卿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清单，突然道：“莫老师他们回来了，说是下雪受阻，提前结束了调研。”
江挽晴愣了愣，随即，眉头轻蹙。
她原想着，莫老师他们出去七八天，时间刚好跟她对得上，她抓紧些，晚上多加会儿班，等到莫老师他们回来，她也差不多该写完了。
可若是他们提前回来，她不好再打扰。
明日便是周一，莫老师他们上班，用到办公室，她自然是要腾地方的。
“我知道了。”
只有这句，再没别的了。
张瑞卿一噎，又补了一句：“行政科方才我也问过了，这阵子蜂窝煤紧张，许是要到下个月才补得上。”
也就是说，自明日周一起，她可能要吃些苦头了。
江挽晴眉头又是一蹙，随即又松开，而后，淡淡点了一下头。
“好，我知道了。”
又是这句，然后，也没别的了。
张瑞卿等了半天，就是不见她下一句。
他有些匪夷所思地看着江挽晴，见她依然是那身旧棉衣，几乎是有些土气的，偏偏她生得秾丽，仿若霜雪压着的一枝垂丝海棠，妍姿艳质。
可那艳色之上，又覆着一层幽薄的寒雪。
正如她待人及物，似乎对谁都客气礼遇，进退得宜，细想之下，这份客气却又是疏远淡泊的，因为礼数是给外人看的。
她就没打算深交，也没有亲近之意，才把分寸拿捏得这样准，准到谁跟她都隔着一层薄雪，再难走近她多半步。
包括他。
不。
她待旁人，客气之余，多少还有点笑脸，可到了他这儿，是这点笑容都没了。
是装都不打算装一下。
意识到这一点，张瑞卿越发气不顺，又见江挽晴神色漠然，似乎对他突然拦在她面前有些不解。
那双水墨明媚的桃花眼里，一派清湛，甚至隐隐有那么些不自觉的戒备。
张瑞卿是真的不理解。
他都已经开口了，她还推三阻四。
换做旁人，谁有难处，他一样不会袖手旁观，旁人也不会这般一再拒绝他，怎么到了她这儿，就这么难？
扫了一眼江挽晴手中那份清单，想着她今晚大抵还要加班，张瑞卿抿了抿唇，语气有些生硬，道：
“莫老师他们既已回来，他们办公室你就不要再待下去，今天就把东西搬出来。”
江挽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面色绷着，分明有些不高兴。
她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知道。
她只道，张瑞卿大约是厌烦极她的，如若不然，对待旁人彬彬有礼，唯独到她这儿，总是横眉冷对，始终连个好脸色都不曾给过。
既如此，还是远离些好，省得自讨没趣。
她口吻平静道：“我会搬，自然也不会去妨碍张老师，请张老师放我过去。”
“什么意思？你搬哪儿去？”
“我有办公室，自然是……”
没等江挽晴说完，张瑞卿一股无名火上来，说话便不自觉多了三分气急。
他都说到这份上了，她究竟还在倔什么？
又或者，当他是叫人避之不及的瘟疫不成？
“你回那儿，要是冻出个好歹，老师问起来，你想让我怎么答？”
“江挽晴，你对我究竟有什么不满，非要看我被老师问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