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致的情况就是这样了！”
冯道一说就没停下来，将先前打探到的消息一点点全倒了出来。
石敬瑭的脸色基本上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得阴沉。
他先前根本没想过，区区复州弹丸之地，竟然能被陆安年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发展成如今的模样。
虽然还不知道三县的具体兵力，但想想也知道，肯定不会少。
毕竟这一年的时间，复州可一直都在大肆收拢流民。
而且刚刚冯道才说，三县的民心极稳，没道理招不到兵。
聚集三、五万大军的可能性不大，但一、两万还是有可能。
还有就是景陵县城墙上那些守军的兵器铠甲，也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一座边境县城，怎么能弄来这么多精良武器？
这无疑也是个极坏的消息。
“也就是说，短时间内想要攻下复州三县，几乎不可能？”石敬瑭咬牙问道。
契丹大汗耶律德光给他的期限是春分。
如今距春分不过二十余日，若不能拿下复州交出火器图纸，桑干河北岸的契丹铁骑必会挥师南下。
到那时，一切就完了。
他根本耗不起！
“倒也不一定！”冯道一眼就看出了石敬瑭的担忧，话锋突然一转，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贺喜陛下！老臣刚得密报，镇州安重荣已率五万成德军南下，不日便将抵达邓州。”
“若有此助力，也未必不能强攻景陵县城！”
帐内内陷入一瞬的安静，几人的面色一时各异。
高行周眼眸一肃，下意识握紧了拳头，而后将目光看向石敬瑭。
此时的石敬瑭，却是紧皱起了眉头，一点也没有因为得到支援的高兴。
这时，冯道再次开口，低声进言：“陛下，安重荣狼子野心，此来必是图谋复州火器！”
“依老臣拙见，景陵既是一块硬骨头，陛下何不暂驻邓州？待安重荣的成德军到了，诏令他为攻城先锋。如此，可让他们两虎相争，待复州火器消耗殆尽、成德军死伤惨重之时，王师再一举压上，岂不万全？”
高行周眼睛顿时一亮：“陛下，冯相此计大善！”
“不行！”
没成想，石敬瑭却是断然否决了。
而后，他猛地站起身，身形晃了晃走向冯道。
推开扶助的内侍，石敬瑭眼神阴鸷：“朕乃大晋天子，御驾亲征岂能驻足不前，仰仗一个跋扈藩镇去打头阵像什么话？况且夜长梦多，多拖一日，便多一分变数！”
除此之外，他的内心其实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
他绝不能让安重荣先一步攻破复州拿到火器，更不能让北边的耶律德光觉得他在敷衍拖延。
否则，即便复州危机解除，也还会出更大的问题。
“高行周！”石敬瑭厉声喝道。
“末将在！”
“传朕旨意，六万大军明日五更拔营南下！”
“朕给你们三日时间，三日之内，大军必须兵临景陵城下！”
“而后，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把景陵城砸开！”
“末将领旨！”高行周眸光一沉，随即沉声领命。
冯道眼底却是闪过一丝无奈，可此时却不敢再劝，只能跪下叩首。
“臣，遵旨！”
……
就当安重荣大军浩浩荡荡挥师南下，石敬瑭的大军也朝着景陵县而去时。
复州青山县，北山矿场。
早春的山谷间寒气还未完全消去，数千名矿工喊着号子，推着装满赤铁矿石的小车，在铺设了木轨的道路上来回穿梭。
矿场西侧的碎石滩上，两百七十多名剃了光头、身穿粗布短褐的壮汉，此刻正挥舞着大铁锤，卖力地砸着大块矿石。
为首的一名独眼壮汉，正是三日前被押入矿场的成德军先锋偏将，铁胡子。
“当！当！”
铁胡子双臂肌肉隆起，一锤下去，人头大小的赤铁矿便应声裂成数块，效率极高。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热汗，看了一眼旁边正把碎矿装筐的王大麻子，压低声音道：“麻子，算算日子，咱们那封信，这会儿该送到镇州大帅手里了吧？”
王大麻子喘着粗气，四下瞥了一眼远处持弩巡逻的青山军甲士，低声道：“头儿，按脚程算，早就该到了。你说……大帅看了信，真能抛下南下的心思吗？”
铁胡子手里的铁锤顿了顿，独眼之中闪过一丝烦躁。
“大帅脾气犟，老子在信里又不能写这儿的具体情况......我现在就怕大帅以为咱们是被逼着写的，反而激起了他的火气，事情恐怕就……”
他话说一半，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话音未落。
远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
“轰隆——！！”
那声音是从北山山腰方向的工坊区传来的。
铁胡子只感觉脚下的碎石地面似乎都跟着剧烈颤抖了一下，震得矿筐里的石块哗啦作响。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朝半山腰方向看去，整个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在他周围的两百多名成德军战俘，此刻也是纷纷抬起了头，看向了山腰方向。
这三天里，这种吓人的动静，几乎每隔几个时辰就要响上一回。
旁边一名推着独轮车路过的老矿工显然早已见怪不怪，停下车，擦着汗乐呵呵地冲铁胡子等人说道：“别慌别慌！那是陈大师傅他们在半山腰试新造出来的火炮呢！听这动静，今儿个应该又能造一门出来了！”
“......”听到这话，王大麻子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心头狂颤起来：“老丈，这……这玩意儿，一天就能造一门？”
“可不是嘛！”老矿工满脸自豪，拍了拍车上的铁矿石，“咱们多砸一筐矿，北山高炉就多出一炉钢，前线的将士老爷们手里就多一门火炮！听说北边那狗皇帝带着人来抢咱们的粮了，哼，等这些大炮拉出去，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老矿工说完，便又推起独轮车，哼着小调走了。
不远处，一名巡逻的青山军甲士朝这边看了一眼，显然也注意到了先前老矿工跟铁胡子等人说的话。
可那青山甲士却没有阻止，反而是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似乎根本就不怕铁胡子他们知道这些事情。
“一天竟然就能造出一门火炮，那岂不是说，一个月就能造...三十门！！”
碎石滩上，铁胡子和一众成德军战俘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复杂之色。
这其中，还夹杂着一丝绝望。
一天就能造一门，那青山县的储量会有多少......
这时候，铁胡子已经不敢想了。
此刻，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大帅……”铁胡子轻声喃喃，“您可一定要听劝啊！”
这要是大帅真带着弟兄们撞上来，那就是纯排队来给人家填炮眼的啊！
他紧攥着锤柄，看着山腰处隐约升起的黑烟，心头直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