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树声安排诸事的同时，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李维锡抬手敲响了一扇院门。
门开得很快，里面的人显然在等他。二人穿过院子，往堂屋走，进屋后在一盏昏暗的油灯前坐下。
“顾书记。”
李维锡看着对方，开口道：“突然找我，是出了什么事？”
顾书记倒了一杯水，推到了对方面前：“没出事。维锡同志，等会儿你跟我一起去见个人。”
李维锡微微抬了一下目光：“是不是省委刘书记有什么指示？”
顾书记摆了摆手：“不急，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换了个坐姿，语气也缓了一些：“维锡同志，这几天我一直在和闽浙边省委商议合并成立浙江临时省委的事，没能顾得上你这里，这会儿正好有空，我们简单说说。之前我们讨论过的对杭州城中的军统人员给予一定情报协助的事，怎么样了？”
李维锡往前坐了坐：“顾书记，我正想向您和刘书记汇报这件事。”
“你说。”
“上次之后，我们按计划一直试图和军统的人取得联系，刚开始对方几次行动我们虽然也在现场，但迟迟没有进展。直到几天前，在对方袭击伪自治委员会孙福堂的行动的现场，我们的人被他们发现了。”
顾书记的目光一凝：“你是说，我们的人被他们发现？”
“是的，被一个年轻人发现。”李维锡点了点头，“虽然过程和我们预料的不一致，但接下来我们双方也算是取得了联系。再后来我和这个年轻人会面，对方告知他们此次来杭州的真实目标是日本军方经济调查科一个叫清冈半次的日本人，这个清冈半次确实也在‘青鸟’同志提供的名单上。”
“清冈半次。”坐在凳子上的顾书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的。”李维锡说，“后来我们调查过，此人专门负责杭州城内蚕丝业的调查工作，是日本军方在浙江经济布局的关键人物。”
顾书记缓缓点头：“这就说得通了。日本人所谓的‘调查’都是为掠夺作准备，而蚕丝业是要影响整个浙江经济的事。军统将他作为目标，还是有远见的。”
李维锡也点了点头。
“你继续说。”
“在得知对方目标后，我们约定两日后将情报给对方。回来后，我也将我们掌握的相关情报进行了整理。”李维锡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可是就在两日后，约定的时间还没到，对方却出现在了我的门口。”
顾书记抬起头：“什么？”
“当时此人正在被日伪追杀，无意中经过了我所在的院子，情急之下，我算是救了他一次。”李维锡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对方，“顾书记，当时情况紧急，我行事有些冒险了，向您检讨。”
顾书记沉默了几秒。他看了李维锡一眼，没有发火，只是语气平了一些：“维锡同志，情有可原。我们既然之前已经讨论过可以协助他们，情急之下你的做法也无可厚非。帮了就帮了。不过后续的尾巴要处理好，那个点以后不要再用了。”
“这个……”李维锡犹豫了一下：“顾书记，您先听我说完。”
顾书记看着他。
“至于此人被追杀的原因，后来我通过小五同志得知，是军统杭州站再次出现了叛徒，想来此人应该是被人出卖。”
顾书记点头：“这件事我回杭州后也听说了。”
“是的。”李维锡说了下去：“当时日伪在城里展开了大规模搜捕，情况很危急。可就在当晚，此人居然向我提出，希望我们能够提供给他日本宪兵队的情报。”
顾书记的目光一变：“什么？”
李维锡迎着他的目光：“当时您不在杭州，我考虑之后，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顾书记的眉头拧了起来，但没有打断他。
李维锡把接下来的事简要说了：对方如何利用自治委员会制造混乱，如何趁乱混入宪兵队手刃了叛徒，再到中枪后两日内和自己的交谈。他说得不快，关键处停一下，等顾书记消化了再继续。顾书记一直没有插话，听得很仔细。
直到十分钟后，李维锡的叙述结束，顾书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真没想到事情居然如此曲折。维锡同志，如你所说，此人确实有勇有谋。军统有这样的人，真是难得。”
他停了一下，又看了李维锡一眼：“不过，维锡同志，你是老地下了，我相信你的判断。但这事你是不是牵扯得有些太深，太冒险了。军统的人和我们毕竟是两条心。”
李维锡没有回避，抬头说道：“顾书记，这就是我想跟您和刘书记汇报的事。经过和此人的几次接触，我根据我的经验，从情报工作的角度判断，希望组织能允许我发展此人。”
顾书记的目光停在他脸上：“你说什么？维锡同志……”
“顾书记，您先听我说完。”李维锡语速快了一些，“一来，经过接触，我发现此人的思想并不顽固，有些地方甚至比我们还要超前。他虽然嘴上说‘不讲政治，只讲抗日’，可是言谈中表现却并非如此，多少还是能听出一些倾向的。二来，此人非常年轻，而且根据我判断，他就是这次军统武汉来人的负责人。可见其能力确实出众，在军统内应该也不是底层，有很大的发展价值。”
他看着顾书记的眼睛：“顾书记，这是我个人，完全从多年地下工作经验和我们情报工作需要的角度提出的想法，希望您和刘书记能够考虑。如果能成功发展这样一个年轻人，对我们的情报工作，价值无穷。”
顾书记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比刚才郑重了许多：“维锡同志，我没有接触过此人，没有办法直接做出判断。但是还是那句话，你是老地下了，我很相信你的经验。所以这件事我会跟刘书记汇报。”
他顿了一下：“但是，维锡同志，对方身份特殊，想发展这样一个人，不是我们浙江省委能够决定的，也确实不在我们的责任范围内，不管我们如何决定，都要向有关同志汇报。”
“我明白。”李维锡点头，“希望组织上尽快做出决定，机不可失。”
“好，我们会认真考虑的。”顾书记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大门被敲响了。顾书记站起来：“人到了，我们走吧。”
两个人出了堂屋，穿过院子，顾书记打开院门。门外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人，他们跟顾书记低声说了几句，顾书记点了点头，回头朝李维锡示意了一下。
来人领着二人出了巷子，穿大街过小巷，一路往前走去。
二十分钟后，几人来到了一处民房前。领头的人抬手敲了敲门，门里有人应了一声，门开了。
一路进到正屋中，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有一人正坐在灯前看文件。听到动静，那人抬起了头来。
李维锡看清那张脸的时候，脚步猛地停住了。他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人。
“您是……克农同志。”
对方脸上露出笑意，随后放下手中的文件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