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弹指匆匆三年岁月一晃而过。
三年朝夕埋首书卷,日日经义策论、六艺修身,稽古书院的晨昏往复,早已磨平了初入学堂的青涩,将一众少年学子打磨得沉稳端方。
这一日天朗气清,山风和煦,詹克诚带着全院六十名应试学子一同登山。
山间林木葱郁,石阶蜿蜒向上,脚下溪水叮咚潺潺流淌,清涧绕石,草木生香,满目皆是秀丽清宁的山野风光。
詹克诚特意选在这片风景绝佳静谧无尘的溪畔空地,给即将奔赴秋闱的所有学子,上书院求学的最后一课 —— 考前训话。
他身侧案几上,立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熏香铜炉。
炉中香烟袅袅,缓缓盘旋升腾,气息清冽微凉,是干净通透的山野清气质感,像晨间山风裹着薄荷与菖蒲独有的辛凉之气,清劲却不冲鼻。
底韵沉淀着温润绵长的柏木沉香,沉稳柔和,丝丝缕缕渗入鼻尖,闻之瞬间涤荡杂念,头脑清明,躁动的心绪一点点平复安稳下来。
这独一份的香丸,是方志远研制的方子。
不同于传统香丸只重温润雅致、清淡绵长,也和当下读书人偏爱素雅柔和香韵的调香思路全然不同。
方志远在传统制香、窖香、养香的步骤之上,新增了薄荷、菖蒲的原汁萃取工艺,使用前只需将浓缩精华滴在香丸表面,待香丸完全吸附浸透,再隔火慢熏,香气层次瞬间截然不同。
初闻时清冽霸道、别具一格,乍听古怪突兀,可日日熏习久闻之后,只觉心神澄澈、灵台清明浮躁尽数褪去,读书思辨之时思路格外通透顺畅。
久而久之,不单詹克诚日日书案必备,整个稽古书院的学子先生读书治学之时,全都偏爱用这款方志远特制的香丸,已然成了书院里的习惯。
这三年求学光阴里,方志远除了日日精进科举课业、勤练君子六艺,在詹克诚的建议下就修习调香这一道。
詹克诚本意是想借调香养性、静心敛气,磨一磨少年骨子里潜藏的跳脱与随性,教会他沉心守静、稳性修身。
只是他也有些疑惑。
方志远下棋布局沉稳缜密、谋定后动,步步藏深意,看着对“静”的参悟早应炉火纯青了。
可偏偏他最是耐不住枯坐沉寂,寻常静坐修心,连一刻钟都难以坚持,静极必动,半点憋不住。
山风穿林而过,詹克诚望着身前一众整装待发的学子,缓缓开口,将自己数十年育人、阅考、育才积攒的毕生经验,倾囊相授。
“秋闱入场在三更时分,尔等需更早抵达贡院候场,切莫迟误。入考所需笔墨纸砚、干粮饮水,务必提前备妥。炭火小炉、灯烛火烛,宁多勿少,切勿嫌繁琐累赘……贡院秋夜寒凉刺骨,九天七夜封闭独居,无人照应,厚实大氅、御寒衣物缺一不可。”
他目光扫过众人,字字恳切,“贡院号舍狭小逼仄,深不过四尺,宽仅三尺,日夜只能蜷缩休憩,根本伸展不开。休息不足、夜风侵体,最容易染寒生病。往年多少学子,答卷无碍,却撑不住贡院苦寒,带病离场、被人抬出考场的,数不胜数。”
“……考场之中,运气差者,会分到潮湿脏乱、浊气极重的臭号,极易扰人心神。所幸明之这款香丸清冽醒脑、压浊静心,你们人人随身备上,哪怕身处劣号,也能稳住心神,不被环境打乱状态。”
顿了顿,詹克诚又细细叮嘱吃食准备的规矩,替众人规避应试大忌:比如备考干粮切忌繁复花哨、形制怪异。贡院监检极严,所有吃食都会被尽数揉碎查验,杜绝一切夹带舞弊的可能。
若是吃食工序复杂、馅料繁多、难以查验,监门官直接不予带入,白白白费功夫。
务必精简、干净、朴素、易查,方为稳妥。
众人认真聆听,默默记在心里。
谢必安就坐在方志远身侧,听完这番叮嘱,立刻侧身凑近,“明之,你早前研制的肉松、炒米、压缩蔬菜块、干细面条等物,干净干燥、易存易查、饱腹感极强,不正好贴合先生所说的应试干粮?”
方志远微微颔首,“我家中还存了许多,还添了不少新的口味与品类,过几日你尽管来我府上处拿。”
原本在旁和同窗闲谈说笑的方书远,耳朵极尖,闻声立刻凑了过来,“哎哎!明之可不能厚此薄彼,忘了你昔日同桌!我也要一份!”
方志远失笑应声:“放心,少不了你的。”
不远处,裴彦直安静坐着,一身素色儒衫,清冷端正。他抬眸淡淡看了方志远一眼没有说话。
方志远瞥见他的视线,下意识准备开口问他需不需要一并准备。可不等他出声,裴彦直已经微微侧首,移开了目光,依旧是那副寡言疏离、不喜麻烦旁人的样子。
这一场考前训话,是稽古书院给所有应试学子最后的传道授业。
课程落幕,三年书院课业正式终结。所有学子自此便可离校归家,休整身心、潜心复盘,静待五日后的秋闱大比。
好在众人本就在省城书院求学,免去了远赴他乡、舟车劳顿赶考的辛苦,只需安心居家静待考试即可。
临行前,詹克诚又唤住方志远,交给他两本自己批注的经义读本,书页密密麻麻皆是数十年治学心得、应试诀窍、阅卷要点,字字珍贵。要他这几日静心品读,查漏补缺。
辞别师长同窗,方志远返回宋府。
刚踏入府门,便见整个宋府上下一派忙碌热闹的景象。王氏早早开启了全员总动员,带着府中丫鬟仆妇,按着方志远给出的方子,大量赶制应试干粮。
庭院里、廊下、膳房内,人人各司其职。有人细细研磨藕粉、晾晒干粉,有人翻炒炒米、精制炒面,有人文火慢烘肉松、烘干蔬菜,井然有序,香气四溢。
王氏一看见方志远进门,眉眼瞬间笑得弯弯的,连忙招手:“志远回来了,你快过来看看!这是娘按着你教的法子做的土豆粉,你瞧瞧怎么样!别说,你爹这两日天天吃这个,顶饱又舒服,连着吃两顿都不饿,最适合你考场用了!”
一旁的宋晋行也连连点头附和,“府里的镖师都尝过,个个都说好。比以前走镖时带的硬面饼、干馍实在强太多,轻便干净耐放,还不占地方。”
方志远走到一旁落座,接过丫鬟递来的清茶,轻抿一口,卸下疲累,这才开口:
“合适就好。方才先生还特意叮嘱,应试吃食越简单细碎,越方便查验越好,监门官省事,我们赶考也省心,不会无端被刁难。
家里若是还有富余,我想多拿一些,分给钧正他们几个同窗。”
王氏听得连连赞同,“多的是!娘这几日闲着无事,特意备了超多,你尽管拿去送人!多个朋友多条路,将来你们都是朝堂同僚,和同窗处好关系总归是好事。”
话音刚落,一名丫鬟端着黑漆承盘上前,盘中叠放着一件厚重玄色大氅。
大氅用料是上等贡缎面料,触感厚实软糯,防风御寒效果极佳。
整体样式极简,没有繁杂花哨的绣纹,只在领口、袖口暗绣细密云纹,低调内敛,不张扬不浮夸,可面料质感、走线做工处处透着温润内敛的贵气。
王氏指着大氅,“志远,快看!这是令仪特意为你准备的!人人都说贡院寒夜冻骨,夜里最难熬,你穿上这件裹得严实,考试我们在家也能放心!”
宋令仪正坐在一旁剥橘子,闻言无奈翻了个白眼,当场拆穿母亲的谎话,“娘还说是我亲手缝制的,这话您问问他信不信?”
王氏被女儿当场揭底,顿时有些尴尬,轻咳两声掩饰窘迫。
方志远起身,任由丫鬟上前替自己披好大氅、系好腰间系带。
厚重衣料裹在身上,暖意沉沉。他温声笑道:“我懂娘和令仪的心意,都是为我周全,我心里都记着。”
王氏瞬间多云转晴,笑着抬手轻点宋令仪的额头:“你看看志远多懂事多会说话!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嘴不甜的糟心丫头!”
说到这,她目光落在宋令仪的肚子上,语气慢慢柔和下来,带着满心期许:“等这次秋闱考完,你们夫妻俩也不用常年分居两地、聚少离多了。我和你爹,也能好好盼着,抱上你们的孩子了。”
这三年来,方志远常年居于书院求学,归家时日寥寥,王氏心中虽盼孙却也不敢催促。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子嗣之事。
宋令仪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但细细感受一番,只觉得心里没有抵触。
三年相处,方志远的品性也值得认可,除了旁人口中的花心,并没有别的大问题,而花心那点他不怎么认可,至少方志远这三年,房里无人,也不会学院休沐时他也不会在外留宿。
她心中也隐隐有了些期许,将来她与方志远的孩子,定然会承他风骨才华和样貌。
此刻晚风温柔,庭院清香袅袅,满府皆是静待秋闱折桂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