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绣的心口仿佛被骤然捏住,透不过气,漫上来无边无际的痛楚与绝望。
她早已经不爱顾寒生了,可他们到底做过夫妻,有过一段安稳相伴的岁月。
这朱门里面,困住的哪里只是顾府,还有她最后一段天真烂漫、不知愁的年岁,只是那些光景,再也回不来了。
方才任凭他百般折辱,绣绣都咬着牙不曾落一滴泪,此刻望着那扇大门,眼泪却再也绷不住,簌簌滚了下来。
沈寂瞧着她眼泪顿时跟不要钱似得,心底那股妒火轰地窜起,几乎压不住,连刻意维持的人皮都快要撑不住,即将快变鬼。
他抵在她耳边,嗓音裹着滚烫又阴冷的戾气,一字一字啃着她的耳骨。
“怎么,看见了旧地,便这样伤心?还以为你骨子里有多硬气,跟我一个劲儿的犟。”
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几乎要将她的直接嵌进窗棂,视线牢牢锁在她不断滚落泪珠的眼睛里。
“是不是心里还记挂着顾寒生?是不是还盼着,能重回这顾府,做他的妻?”
绣绣浑身发颤,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想缩回手,却被他死死按住,挣不动半分。
她不是为顾寒生哭,可她又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沈寂都不会信。他信不信其实也不重要,绣绣已经被欺负的只会逆来顺受了,心知这个人不会仁慈。
沈寂语气虽笑,眼神却没有一点温度,就那样久久凝着她。
他今日特意绕到这里,原就是要试一试她。倘若绣绣心里还敢念着顾寒生,还敢在乎那人,他便毫不犹豫,杀了这个狗东西。
但当真看见这一串串为旁人落下的眼泪,预想之中翻涌的杀意却退了下去,剩下的只有铺天盖地的失望,还有一股……疲惫。
他厌恨自己这份优柔寡断。
明明只肖像从前那样眼睛都不眨的抹除掉一条人命,便能永绝后患,可他到了跟前,竟生出胆怯。
不敢真的除掉这个她会为之落泪的人。
怕这一刀下去,会彻底断了他和绣绣之间仅存的那一点牵连,怕她心底,从此永永远远地恨死他。
扣住她手腕的力道,不知不觉松了些许。
他哑声,气息冷若冰水:“原来果真如此,蠢东西,你这样,我一定不会在意太久。到了那一日,你跪着求我我都不会回头再捡起你。”
绣绣察觉到手上束缚轻了,急忙将手收回来,肩头还在不住颤抖。
而顾寒生此时正自府中出来,神色倦怠,心神恍惚。
一眼瞥见那辆马车掠过门前,眸光一暗,抬脚便要追上去。
那是沈寂的马车,他要追上去,让他把自己的妻子还回来!
陈管家见状,连忙叫人上前将他拦下,低声急劝:“大爷,您腿伤尚未痊愈,万万不可节外生枝!”
顾寒生猛地顿住,低头看向自己的腿。
大夫说,不会再好了,这条腿一生都会是跛的。顾寒生喉间涌上一抹痛意,还有自卑。
很快几个小厮将他七手八脚架了回去,顾寒生目光死死盯着沈寂的马车离开,总有种更浓重的绝望。
马车里,沈寂也没再碰绣绣。
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口停下。
沈寂先下了车,绣绣正要扶着车框下来,他又亲手去扶。恼她是真恼,可不舍得她真受一点冷落,更不放心让别人来扶。
即使绣绣不想他碰,也被强硬的捏住手掌,托着腰抱了下来。
再抬起头,绣绣便看见面前的青砖门楼,门楣上挂着块匾,刻有“兰绣坊”三字。
沈寂不说话,领着绣绣往里走。
进了门才发现里头别有洞天,院子一进接一进,越往里越深,天井里种满了各色花草,石阶两旁摆着一溜青瓷盆,栽着兰草和月季,此时才初春,便已经开的旺盛。
廊下、窗边、花架底下,到处都是年轻女子在忙活,或是绷着绣架穿针引线,或是拿绷了料子再比对花色,还有几个围在一处小声说笑,看见沈寂进来,笑声立刻收了,各自低头干活。
此时,一个穿枣红比甲的中年妇人迎出来,将她们往里引。
又穿过两重院落,终于到了一间敞亮的前厅,里头摆着紫檀桌椅。
沈寂让绣绣先坐,自己才坐到她旁边。
绣绣原本还不安,此时瞧见这里到处都是女子,心下这才松了口气。
没一会,后头帘子掀起,走出来一个女人。
绣绣抬眼一看,先瞧见一双笑盈盈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涂着薄薄一层胭脂,身上穿一件海棠红的窄袖衫,裙摆上还绣着大朵大朵的芍药,走起路来花枝摇曳。
她身量比绣绣高些,腰细腿长,一张脸生得极明艳,嘴唇丰润。绣绣还没见过如此美艳的女子,更惊叹她身上的绣样精细。
“哎哟,竟是沈阁老光临,早知如此我便换身最漂亮的来见您了!”
她几步迎上来,伸手就要去搭沈寂的胳膊,“上回您派了人来要的那匹妆花缎子,我可是给您留了快两个月了,您倒好,人影都不见……”
沈寂只是不动声色地看她。
那女子与他目光交叠的一瞬,悬在半空的指尖顺势收了回来,倒不觉得尴尬,拿指尖拢了拢鬓发,“沈大爷还如此冷硬不近,真是无趣。”
沈寂并不多说,反而顺手将绣绣的手握住。
锦娘这才把目光落到绣绣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两眼,忽然凑近了半步,细看绣绣的脸,嘴里啧啧有声:“我的爷,您从哪儿寻来的这么个可人儿?瞧瞧这眉眼,这皮肉,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我前些日子得了块儿羊脂玉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她伸手想碰绣绣的脸颊,绣绣下意识往后缩去,锦娘的手就停在半道,也不恼,笑眯眯地直起身来,“还怕生呢,跟孩子一样,您可真是老牛吃了娇花儿。”
是变相的说沈寂老,这顿时让绣绣对这锦娘生出了好感。她偷偷去看沈寂,却见他一点都不在乎,神色淡淡。
但其实依他的性子,早就被气死了吧?
沈寂虽不恼,却也没什么耐心,开门见山道:“你不出兰绣坊,我便将人给你送过来。我要与她成婚,要你做一套婚服。”
绣绣本还有些大仇得报的偷偷窃喜,后脚便猛地僵在椅子上,几乎魂魄都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