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鸣见他已经听明白了，便不再多言，将茶杯放回桌上。
“行了，事情交代得差不多，我也该走了。”
佐藤荣助闻言，顿时一惊。
“什么？姜师，您要走？”
佐藤荣助连忙俯下身去，恳切地说道：
“姜师，您才在这里住了几日，在下尚未尽地主之谊，更有许多修行上的疑惑，想要请您指点。还请姜师多留些时日，让在下有机会继续聆听教诲！”
姜鸣摆了摆手。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该教的，我已经教给你了，剩下的总得靠你自己去悟。”
佐藤荣助抬起头，欲言又止。
姜鸣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便又说道：
“七罪逆天化生大法的入门法门，我已传给了你。照着修炼便是。至于往后的境界，自然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可是姜师……”
“你要求长生，难道我就不用修行了？”
姜鸣瞧着他，淡淡说道：“我也有自己的道要寻，哪有工夫整天守在这里，手把手地教你？”
佐藤荣助闻言，这才不敢再劝，心中虽有不舍，却也只得低头应是。
“是！在下明白了。”
“往后若有什么事情，我自会联系你。化生教那边，你按我的吩咐去办便是。”
姜鸣顿了顿，又笑道：“行了，又不是生离死别，别作这般儿女之态。”
佐藤荣助听罢，再不敢纠缠，当即伏下身子，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姜师大恩，在下没齿难忘！恭祝姜师早日得证大道！”
说罢，他才缓缓起身，倒退几步，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和室。
待障子门重新合上，屋内便只剩下姜鸣与冯宝宝二人。
冯宝宝正拿着那只铁皮青蛙，拧紧发条，让它在榻榻米上蹦来蹦去。
“咔哒、咔哒……”
小青蛙跳了几下，撞上桌腿，翻了个跟头。
冯宝宝伸手把它捡起来，重新摆好，这才抬头望向姜鸣。
“姜鸣。”
“嗯？”
“你弄这个化生教，到底是要干啥子喃？”
姜鸣靠着身后的凭几，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宝宝，你觉得现在的日本怎么样？”
冯宝宝想了想。
“有钱，东西多，吃的也多。”
“不错。”
姜鸣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他们夫妻二人从东京走到京都，又从关西一路游历九州、北海道，沿途所见，确实让他感触颇深。
新干线纵横，工厂烟囱林立，城市里的高楼一栋接着一栋，街头到处是汽车、电器与琳琅满目的商品。
二十多年前还是满目疮痍的日本，如今已然重新站了起来。
而且照这势头，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红火。
“日本正在走向腾飞。”
姜鸣望着窗外庭院中的黑松，慢悠悠地说道：“如今不过是刚刚尝到甜头，再过十年、二十年，只怕还要富裕得多。”
冯宝宝歪了歪头。
“那跟你弄这个教有啥子关系？”
“关系可大了。”
姜鸣笑了笑。
“树长得越高，枝叶越是繁茂，底下的虫子便越有东西吃。我不过是趁着这棵树往上长的时候，提前给它种下一颗瘤子。”
他说着，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等这颗瘤子扎了根，便会随着它一同长大。到时候，日本越是繁荣，化生教便越有机会壮大。”
冯宝宝听得似懂非懂。
“你是想让那些日本人自己折腾自己？”
“差不多吧。”
姜鸣端起茶杯，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
“他们当年侵略中国，杀人放火，掠夺财物，想把咱们整个国家吞下去。后来打不赢了，投降了，便拍拍屁股，说这场仗打完了，以后大家和平相处，过去的事情不提了。”
他望着冯宝宝，神情平静，声音却渐渐冷了下来。
“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打得过的时候，便要别人亡国灭种，打不过的时候，又盼着别人宽宏大量，把那些血债一笔勾销。”
姜鸣摇了摇头。
“他们想得倒美。”
冯宝宝没有插话，只静静听着。
姜鸣继续说道：“
当年那些罪魁祸首，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得好好的，甚至换了身衣裳，又做起了人上人。往后日本经济越来越好，他们的子孙后代说不定还能靠着当年积攒的家业，继续享福。”
“可那些死在他们手里的中国人呢？”
屋内安静了片刻。
“我知道，国家之间有国家之间的考量。往后中日两国该如何相处，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决定的。”
姜鸣轻轻吐出一口气。
“可国家有国家的账，我姜鸣，也有我姜鸣的账。”
“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他望向窗外，缓缓说道：
“别人不做，那便由我来做。”
冯宝宝瞧着他问道：
“所以你就把六库仙贼改了，传给那些日本人？”
“嗯。”
姜鸣点了点头。
“真正的六库仙贼，炼化万物，补益自身，讲究的是一个圆融无漏。我传给他们的，却只保留了吞噬血肉、汲取生机的部分，又添了几处变化。”
他随手拿起那只铁皮青蛙，在掌中掂了掂。
“他们每吞噬一次血肉，便能得到一些好处，可胃口也会随之增长。越是贪求力量，便越难满足。”
冯宝宝听罢，点了点头。
“就跟养蛊差不多噻。”
“哈哈，还是你懂我。”
姜鸣把青蛙还给她。
“不过这蛊能养成什么模样，我也不知道。说不定没过几年，便被人一锅端了，也说不定真能借着日本这股东风，长成一颗烂在他们肚子里的毒瘤。”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院子里的一株花草。
冯宝宝看了看他，忽然说道：
“姜鸣，你这几年，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哦？哪里不一样？”
“说不出来。”
冯宝宝想了想，认真道：“就是感觉，你心里头有些东西，越来越清楚了。”
姜鸣闻言，微微一怔，忽然笑了。
“宝宝，你这句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他伸手将冯宝宝揽到身边，望着窗外的月色，缓缓说道：
“这些年我修炼逆生三重，始终在琢磨一个道理。”
“啥子道理？”
“诚。”
姜鸣轻声道：“修行之人，最难的不是骗过别人，而是不能欺瞒自己。”
“我以前总想着，既然已经活了这么多年，许多事情便该看淡些。什么恩怨情仇，什么家国兴亡，过了几十年、上百年，总归都会变成过眼云烟。”
“可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根本不是想放下便能放下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当年那些事，我记得，便是记得。那些人，我恨，便是恨。非要装出一副超然物外、与世无争的模样，那不是修行，而是自欺欺人。”
“我既然还活在这世上，便仍有自己的喜怒哀乐、爱恨取舍。若连这些都不敢承认，又谈何求真？”
冯宝宝靠在他身旁，安安静静地听着。
“逆生三重，逆的是后天形骸，求的是返本归元。可人若连自己的本心都认不清，又拿什么去返本归元？”
姜鸣说到这里，眼中渐渐浮现出一抹明悟。
冯宝宝抬头看他。
“那你的功夫是不是又要涨了？”
“何止是涨了。”
姜鸣低头望着她，笑道：
“宝宝，我有种预感，逆生三重的最后一道关口，已经离我不远了。”
“真的嗦？”
“自然是真的。不过究竟什么时候能跨过去，我也说不准。或许三五年，或许更久，总之已经看见了。”
“那好噻。”
姜鸣却忽然话锋一转。
“而且，再过几年，咱们应该也能回大陆了。”
冯宝宝闻言，手里的发条青蛙顿时停了下来。
“回大陆？”
“嗯。”
姜鸣望着她，声音柔和了几分。
“如今国内的情形，终究不大方便咱们四处走动。不过这些年世道一直在变，往后总会有合适的机会。”
他握住冯宝宝的手。
“等能回去了，咱们便再去当年那些地方走一趟。”
“你不是一直想弄明白，自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过去又经历过什么么？”
冯宝宝怔怔地望着他。
姜鸣继续说道：
“等回了大陆，调查起来总比现在方便。”
冯宝宝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
“要得。”
她低头看了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忽然又问道：
“姜鸣，要是到时候还是查不到喃？”
“查不到就继续查呗。”
姜鸣答得理所当然。
“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
冯宝宝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便重新拧紧了青蛙背后的发条。
“咔哒、咔哒……”
小小的铁皮青蛙又在榻榻米上蹦跳起来。
姜鸣看着它蹦了几步，忽然伸手将它拦住，免得又掉到地上。
“不过宝宝，等回了大陆，咱们得先去趟四川。”
“为啥子？”
“这么多年没回去了，总得尝尝正宗的回锅肉、麻婆豆腐和水煮鱼吧？”
冯宝宝听罢，顿时来了精神。
“还要吃火锅。”
“吃！”
“串串也要。”
“要得。”
“还有兔脑壳。”
“都吃，都吃。”
窗外夜色渐深，庭院中的风吹过黑松，发出细细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