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彤拉着顾清辞出了房间,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推开一扇空房间的门。
这是她刚才多开的一间,预备着万一谈不拢,顾清辞今晚好歹有个地方住。
门一关上,顾清辞就攥住了温若彤的胳膊。
“若彤,我觉得我爸妈快被你说动了。刚才在房间里,我爸看了房产证,那个表情……他以前从来没那样过。”
温若彤靠在墙上,笑了一下:“那可不是。房产证摆在那里,一百万转账记录摆在那里,他再自强自立,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
顾清辞松了口气,但眉梢还挂着一点愁:“那晚饭……”
“放心。”
温若彤拍了拍她的肩膀,“晚饭再聊聊,保证他们满意而归。”
顾清辞看着她,有点不敢相信:“真的?”
“你爸是跑出租的,你妈是超市理货的,他们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你过上好日子。你现在过的就是好日子,他们只是没看见。看见了,想通了,就没事了。”
温若彤直起身,理了理衣领:“走吧,下去吃饭。我订了酒店的中餐厅,包厢。”
中餐厅在酒店二楼,包厢临窗,能看到东三环的夜景。
温若彤点菜的时候没看价——。
是真的看都不看一眼,多看了一眼,就是对徐云的不尊重。
虽然,日常给三万。
但是,偶尔,徐云也是会给零花钱的。
基本上,温若彤要,只要理由合适,徐云都会给。
顾建国和王秀英被服务员领进包厢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
顾建国扫了一眼桌上的骨碟和筷子架,又看了一眼窗外,嘴唇抿着。
王秀英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把面前的餐巾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不知道怎么用。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王秀英看着那盘龙虾,小声问顾清辞:“闺女,这得多少钱?”
顾清辞正在给她妈铺餐巾,头也没抬:“不贵。”
“不贵是多少?”
温若彤道:“我没看菜单,一顿下来,一两千要的!”
王秀英沉默:“咱们,咱们出去吃点便宜的也行!”
“妈,你就吃吧。”
顾清辞的声音轻飘飘的:“这地方我跟若彤常来。国贸那边还有一家更贵的,人均比这儿贵一倍。”
王秀英的筷子停在半空。
顾建国也听到了,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差点没接住,他抬眼看了闺女一眼。
他跑了二十多年出租,县城里最好的馆子他也吃过,但这一桌菜,他估不出价。光那条鱼和那只龙虾,他一个月的份子钱怕是都不够。
温若彤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顾叔,阿姨,徐先生的情况,我简单跟你们说一下。”
顾建国放下筷子,看着她。
“徐先生父亲叫徐江,云江集团董事长,做房地产的。”
““徐先生自己呢,清华荣誉客座教授,数学学科首席学术顾问,创了一家叫苍穹科技的公司,做无线通信标准的,WAPI你们可能没听过,但中移动、中电信都在用他的技术,每年光专利费就不少。”
“他还有一家投资公司叫瀚宸资本,入股了腾讯和阿里,就是做QQ的那个。另外还有军方项目,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这些都有报道。”
顾建国和王秀英听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发愣。
温若彤没停,继续往下说:“徐先生身边的女人,现在加上顾清辞,一共九个。”
包厢里安静了一拍。
顾建国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
“我是第六个。顾清辞是第八个。后面还有第九个,刚来的,叫许清栀,中传播音系的,跟顾清辞一个系。”温若彤的语气很平,像是在报菜名:“前面还有几个,在江州那边。”
顾建国把茶杯放下来了。
王秀英的手攥着筷子,感觉脑子乱哄哄的。
温若彤看着他们,不紧不慢地继续:“我知道,你们觉得徐先生花心。一个男人,身边这么多女人,搁谁家父母心里都不舒服。但你们想想——顾清辞就算正常结婚,找个月薪五千的男人,一个月能给她三万块零花钱吗?”
顾建国没说话。
“能在京城买两百平的房子吗?能给她一百万装修款吗?能让她不用上班、不用挤地铁、不用看领导脸色吗?”温若彤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你们找任何一个男的,甭管是县城的老师还是公务员,你们问问,能做到哪一条。”
包厢里沉默了。
顾建国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骨碟,一言不发。
王秀英攥着筷子的手慢慢松开了,放在膝盖上,又攥紧了裤腿。
他们知道做不到。
他们在老家活了大半辈子,县城里最好的工作就是公务员和老师,一个月两千出头。
结婚的时候男方出个首付,小两口还三十年房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三万块零花钱?
两百平的房子?
一百万装修款?
那是电视里才有的事!
顾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声音有点涩。
“以后……以后生孩子呢?”
温若彤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但很稳。
“顾叔,您问到点子上了。这么有钱的一个老板,真的有了孩子,他随便给点生活费,都是一个天文数字。您想想,您外孙或者外孙女,是跟着徐先生过好日子,上最好的学校,还是跟着顾清辞回县城,一个月挣两千块,让孩子跟着吃苦?”
顾建国不说话了。
王秀英在旁边轻轻抽了一下鼻子,没哭出声,但眼圈红了。
温若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语气缓了一些。
“顾叔,阿姨,我不是劝你们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我是让你们看清楚,她现在站的地方,比她回老家能站的地方,高太多了。你们让她自强自立,她可以自立,但自立到头,也就是个普通上班族。你们让她跟着徐先生,她这辈子都不用为钱发愁。你们选哪个?”
顾建国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王秀英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建国,先吃饭吧。”
顾建国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他放下筷子,看着顾清辞,声音闷闷的。
“清辞,你自己想好了?”
顾清辞点头,声音很稳:“想好了。”
顾建国看了她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没再说自强自立,也没再说断绝关系,他只是闷头吃菜,偶尔给王秀英夹一筷子,没再看温若彤。
温若彤也不催,端起茶杯慢慢喝着,只是气定神闲。
……
……
吃到一半,温若彤站起来,朝顾清辞使了个眼色。
“清辞,陪我去趟洗手间。”
顾清辞放下筷子,跟着她出了包厢。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灯光很亮,大理石台面上摆着一盆兰花。
温若彤站在镜子前,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从镜子里看着顾清辞。
“你每个月给你爸妈钱吗?”
顾清辞愣了一下,摇头:“没有,我哪儿敢给,他们问我钱哪儿来的,我怎么回?”
“现在你可以回了!”
温若彤抽了张纸巾擦手,转过身看着她,“每个月给他们一万。”
顾清辞张了张嘴:“一万?”
“你一个月三万,给他们一万,你自己还剩两万。够花了。”
温若彤把纸巾丢进垃圾桶,靠在洗手台边上:“你爸妈在老家,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你给他们一万,他们日子立马不一样。你爸不用开出租了,你妈不用站柜台了。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能不高兴?”
顾清辞低下头,声音有点涩:“我早就想给了,就是一直不好说。以前没钱,现在有钱了,又怕他们问钱哪来的。”
“现在他们不是知道了吗?”温若彤笑了一下:“知道了反倒好办。你给他们钱,他们拿着,心里也踏实。你爸那个人,嘴上硬,心里软。你给他钱,他嘴上骂你,回头跟你妈说‘闺女知道疼人了’。”
顾清辞被她说得笑了一下。
温若彤又问:“你那装修款,还剩多少?”
顾清辞想了想:“硬装花了二十多万,家具家电花了三十多万,软装还没买齐,但大概也就几万块。一百万还剩三十多万吧。”
温若彤嗯了一声,盘算了一下。
装修材料,人工自然是没有办法跟二十多年以后比。
顾清辞那套两百平的房子,硬装加软装加家电,六七十万确实够了。剩三十多万,不是小数目。
“那就先给你爸十万。”
温若彤拍了拍她的胳膊:“让他回去把家里的房子装修一下。你老家那房子我听你说过,老小区,住了十几年了。你爸跑出租,你妈站柜台,攒不下钱装修。你给他十万,他回去找个施工队,把墙刷了,地铺了,厨房卫生间翻新一下,花不了几个钱,但住着舒服。”
顾清辞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我怕我爸不要。”
“他不要你就硬给。”
温若彤的语气随意得很,“你就说这钱是你攒的,让他拿着装修。他要是推,你就说‘爸,你闺女现在有钱了,你让我尽尽孝心行不行’。你爸那个人,吃软不吃硬。”
顾清辞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包厢,菜还热着。顾建国正闷头吃菜,王秀英在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
顾清辞坐下来,看了温若彤一眼,温若彤微微点了一下头。
顾清辞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爸,妈。”
顾建国抬起头。
“我手里还有点钱。”顾清辞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装修那笔钱,花了一部分,还剩三十多万。我想先给你们十万,你们回去把家里的房子装修一下。咱家那房子住了十几年了,墙都旧了,厨房卫生间也该翻新了。你们拿着这钱,找个施工队,好好弄一下。”
顾建国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王秀英在旁边愣了一下,看了顾建国一眼,又看了顾清辞一眼。
“十万?”顾建国的声音有点涩。
“嗯。十万。”顾清辞点头,“不够我再给。我现在每个月有三万工资,够花。这钱你们拿着,别省。”
顾建国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没说话。
王秀英在旁边小声说:“清辞,你这钱……你自己留着……”
“妈,我留了。我留了三十多万,够花。”顾清辞的声音稳得很,“你们在老家住得舒服点,我心里也踏实。”
顾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闷闷地开口。
“行。回去我找人弄。”
温若彤在旁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快乐。
没拒绝,就是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