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的门,从里头开了。
大壮白蜡杆一横,挡在前头,二猴摸出符纸,裴照也凝神戒备,一屋子人,齐齐盯着那道门。
周恒没动,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过去。
门里,没有牵机本人。
只有密密麻麻的细线,从内室牵出来,一根根绷着,在昏暗里泛着幽光,线的尽头,凝着一道模糊的人影,红衣媒婆的轮廓,瞧着像她,可阴阳眼一瞧,那影是空的,只是一团阴气和线,撑出个人形。
周恒心里跟明镜似的。越是没真本事的,越爱摆架子、放狠话,先把场面撑起来唬人。牵机这一屋子的线,看着吓人,其实是她最后一块遮羞布,真有底气,她早出来了。
【叮!她人没出来,先拿线和阴气,捏了个自己的影子,这是要隔着门,跟咱们说话。】
一道又软又黏的声音,从那满屋子的线里传出来,忽前忽后,辨不清到底在哪儿。
“好个纯阳的小娃娃,破了我的会馆,还敢摸到这儿来。”
“你就不怕,进了这道门,再出不去?”
【叮!声音从四面八方来,影子瞧着唬人,她这是想先声夺人,把人吓退。】
大壮握紧了白蜡杆,往前挪了半步,想冲,又拿不准,扭头看周恒。
“小先生,这……”
“慌什么。”周恒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的,“她真有本事把咱们留在这儿,何必躲在一堆线后头,费这些口舌。”
“早动手了。”
【叮!他一句话戳破了,真能动手,谁还放狠话,她这是唬人,不是拿人。】
那道人影,极轻微地滞了一下。
周恒看在眼里,往前走了一步,背着手,离那影子更近了些。
“落马坡跌了境,你这伤,养到现在也没养好。”他一条条说,“门口的暗哨、满墙的铜铃、地上的暗线,你弄这么多机关,不是因为你厉害,是因为你自己,不敢见人。”
“你如今,连这道门都不敢出,对吧?”
【叮!他不光没叫吓住,反倒一步步逼上去,把她的虚,全抖了出来。】
满屋子的线,轻轻颤了颤,那影子的边缘,晃了一下,瞧着有几分挂不住。
“牙尖嘴利。”牵机的声音冷了半分,“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可以试试。”周恒答得干脆,又往前一步,“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杀。”
牵机没再应声,那影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了方才的硬气。
“你想知道的,我偏不告诉你。”她说,“那红衣丫头的夫家、十八年前那夜,你以为查到这儿,就能查明白?”
“她那门亲事,可不是寻常人家的亲事,掀她盖头的,也不是寻常人。”
【叮!她嘴硬,可话里漏了,苏晚的夫家、掀盖头的人,都不是寻常来路,这一层,比想的深。】
“什么意思?”苏晚在旁,红衣下的手攥紧了,往前一步,声音里压着急,“我夫家,到底是谁?”
周恒侧头看了她一眼。这是她的死结,藏了十八年,如今被人当面挑开,他知道她心里不平静,却没急着劝,只把她的动静看在眼里。
“你想知道?”牵机的影子晃了晃,声音里带着点讥诮,“回去看看你身边那个小娃娃手里那只海棠旧匣,匣底那个空槽,原本搁的是什么。”
“两姓凭信,一玉两半,你当真以为,他跟你这桩旧事,一点干系都没有?”
周恒眼神一凝。
【叮!她把话头引到了海棠玉上,两姓凭信,难道周恒这边,也牵在这桩旧事里?】
“你少拿话挑拨。”周恒面上不动,心里却飞快地把这几句过了一遍,两姓凭信的事,他确实还没查透,可眼下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他伸手,轻轻按了按苏晚攥紧的手背,只按了一下,示意她稳住。
“我问你,长衫人是谁?阿缨,又是怎么回事?”
“阿缨……”牵机拖长了声音,没往下说,那满屋子的线,忽然间,一根根绷得更紧。
“你知道得够多了。”她声音陡然一沉,“既然不肯走,那就都留下吧。”
【叮!话问不下去了,她这一声,是要掀底牌,满屋子的线,要动了。】
话音未落,内室深处,传来一阵细密的机括声,那些绷着的细线,齐刷刷亮了起来,黑气顺着线,往众人脚下蔓延。
周恒阴阳眼睁着,半点不慌,黑气怎么爬、线怎么牵,在他眼里清清楚楚。那些黑气不是乱爬,是顺着一根根细线,往人脚踝上缠,要把人钉在原地。他心里立刻有了顺序,这满屋子的线,根子都在内室那几根主线上,主线一断,剩下的就是没头的苍蝇。
“别踩线,往我这边靠!”他飞快扫了一圈,盯上内室那几根最粗的主线,“她这机关,根子还在里头,我先断主线,你们护住自己!”
周恒把破月牌攥在手里,往前一步。
“都小心,她要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