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是一夜里最黑的时候,也是守军最乏的时候。
北狄的攻势偏偏在这时候又拔高了一层,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头,城下的尸首垫起了斜坡,攻城的踩着死人往上涌,守城的踩着死人往下砸。
火把烧秃了换新的,金汁熬干了再架锅,谁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波,只知道不能退。
周莽正带人堵西段一处豁口,斜刺里跑上来一个传令兵,浑身浴血,高举着中军令牌,嗓子喊劈了。
"大将军令!北门抽调一半守军,即刻驰援东门!"
城头几个军官都愣了,握着刀,你看我,我看你。
周莽接过那面令牌,就着灯火看了一眼。
中军的铜符,虎纹、编号、火漆印,一样不缺,货真价实。
他把令牌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忽然问:"大将军还有什么话?"
"军情十万火急!"传令兵急道,"周巡守,快些发兵!"
"我问你,大将军还有什么话。"
周莽的声音不高,眼睛却直直钉在他脸上。
"中军的规矩,紧急军令,主帅必有一句口信。口信呢?"
传令兵张了张嘴。
"事急从权,大将军说,说守城要紧。"
"守城要紧。"
周莽点点头。
"守城要紧,所以抽走北门一半的兵。来人,送他下去歇着,等天亮,我亲自带他去大将军跟前领赏。"
传令兵的脸色霎时变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眼睛飞快往瓮城方向瞟了一下,袖中寒光乍现。
就这一眼,就够了。
周莽的枪比他快。
枪尖穿透咽喉,把那柄淬毒的短刀连同半句没出口的话,一起钉在了城砖上。
几乎就在同一刻,城下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声。
绞盘在响。
千斤闸,在升。
"中计了!"
城楼方向,季临川的吼声炸开。
"瓮城!瓮城门洞!"
城外,北狄阵中号角齐鸣。
憋了整整半夜的先登死士顶着冲车,洪水一样扑向北门。
千斤闸每升一寸,城头守军的血就凉一分。
周莽已经冲下了马道。
"霍岩!带上所有能喘气的,跟我来!裴照月,连弩上瓮城,封死闸口,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瓮城门洞里,血已经漫过了脚面。
守门的老卒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最年长的那个叫老何,在门上守了三十一年,此刻趴在绞盘边上,手里还攥着半块闸令,眼睛瞪着绞盘房的方向,到死都没闭上。
绞盘房门口,几十条黑影正在疯狂绞动绞盘,铁链哗啦哗啦地响。为首一人,一身城门校尉的明光铠,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刀,正是今夜轮值门洞的薛举。
"薛举!"
周莽的枪指过去。
"千斤闸,是你绞的。"
薛举转过身。
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此刻平静得可怕。
"周巡守。"
他说。
"你来了。"
"孙判官,吴七,都是你灭的口。"
"是。"
薛举答得干脆。
"他们认得我。军法司的账,粮行的鸽子,都经我的手。他们不死,我就得死。"
"为什么?"
"为什么?"
薛举忽然笑了,笑声在门洞里嗡嗡地撞,撞出一耳朵的悲凉。
"周莽,你抬头看看城外。五万人。城里呢,八千,还他妈大半带伤。朝廷的援军在哪?三个月了,连一个送信的人都没进过这座城!朝廷早就不要定远城了,不要我们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红了。
"我薛举十八岁上城,守了二十年!我婆姨死在城里,我大儿子死在威远!我不想死,我不想跟着一座死城陪葬,这有错吗!"
"所以你开城门。"
周莽的声音冷下来,一个字一个字。
"放北狄进来,屠你守了二十年的城。"
"左贤王许过我!献门之日,降者不杀!"
"威远城也是这么信的。"
周莽一步一步往前走,靴底踩着血水。
"城破那天,南门降卒排成一排,砍了整整一个时辰。刀都砍卷了七把。薛举,你拿全城四万七千口人的命,去赌一个刚死了儿子的老狼主守信用。"
薛举的脸狠狠抽搐了一下,握刀的手背上青筋乱跳。
"废话少说。"他横刀而立,"闸已经起了半尺,冲车已到门外。周莽,你一个人,拦不住一座城的天命。"
"天命?"周莽提枪缓步进逼。肩头的伤整个绷裂了,血顺着袖子往下淌,在靴跟上滴成一条线,他浑然不觉,"我从来不认天命。"
"那你认什么?"
"刀。"
枪出如龙。
薛举横刀硬架,火星四溅。这员北门老将确实有几分真本事,一把刀舞得密不透风,接连架住三枪,刀刀都卸在枪杆七分处,分寸老辣。
第四枪,周莽忽然弃枪,欺身进怀,一记肘锤砸碎了他的鼻梁,血花炸开。跟着膝撞顶腹,掌切咽喉,反剪锁臂,一气呵成,快得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薛举的天灵盖磕在绞盘铸铁的轴座上,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他最后看见的,是周莽重新提起来的枪尖,和枪尖后面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北狄许你的,下去找他要去。"
枪落。
门洞外,冲车的撞击声一声重过一声,包铁的城门已经开始变形,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千斤闸升到一尺,闸门底下的空隙里,十几条北狄死士已经钻了进来,正与残余的门卒绞杀。闸板底下,还有七八只手从门外伸进来,铁钩一样,抓住守卒的脚踝就往外拖。
一个年轻门卒被拖倒,半个身子滑出闸缝,惨叫着被外面的刀光淹没。
"绞盘链断了!"李赖子趴在绞盘上,声音都劈了,"链子让薛家的狗砍断了一半,绞不动了!"
千斤闸悬在半空,铁链吱呀作响,摇摇欲坠。
"扛!"
霍岩第一个扑到闸板底下,肩膀顶住千斤重的铁闸,一声大吼,脖子上青筋暴起,满脸的刀疤涨成紫红色。十几条汉子跟着扑上去,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砸进血水里,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落闸!"
周莽把长枪卡进绞盘轴,整个人压上去。闸板一寸,一寸,往下沉。城外的嚎叫隔着门板灌进来,清晰得可怕,间或有死士的手还卡在闸缝里,闸板压下来,骨头碎裂的声音脆得像踩断枯枝。
闸落。
轰然一声闷响,大地都颤了一下。闸门合拢,把外面山一样的冲车和潮水一样的死士,永远关在了外面。
扛闸的十几条汉子同时瘫坐在血水里,大口大口地喘,谁也不说话。霍岩的肩膀塌下去半边,也不知是脱臼了还是压麻了,他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笑得像个疯子。
瓮城里,闯进来的三十几个北狄死士,成了真正的瓮中之鳖。
"放箭。"
白七娘站在瓮城女墙上,臂上的连弩端得稳稳的,风吹起她的鬓发,她的眼睛比弩箭还冷。一声令下,三面墙上箭如雨下,三十几条影子在方寸之地的瓮城里左冲右突,惨叫着,一个个钉死在血泊里。
最后一个死士跪下来,双手举刀过顶,用生硬的汉话喊降。
白七娘看着他,看了两息。
"威远城降卒的命,"她轻声说,"也是这么没的。"
弩箭离弦。
天亮时,北狄的攻势终于垮了。
潮水退下去,北门内外,尸积如山。城头的守军瘫坐一片,很多人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抱着枪,看着东边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裴照月在绞盘房里找到周莽。
他靠着绞盘坐着,一身是血,肩头的旧伤、手臂的新伤、背上七八道口子都在渗血。眼睛闭着,长枪横在膝上,头微微垂着,像睡着了。
她的腿一软,连弩当啷掉在地上。
"周莽!"
她扑过去,双膝砸进血水里,一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先探鼻息,再按心口,又去解他胸前的衣襟要看伤口。摸到那具胸膛还在起伏,那只眼睛忽然睁开了。
"吵什么。"周莽哑着嗓子,"歇一会儿。"
裴照月怔怔看着他,看了两息,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止都止不住。她也顾不上满地血水,顾不上门洞里外几百双眼睛,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颈窝,放声大哭,哭得浑身发抖,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
"我以为你死了。"她一遍遍地捶他的胸口,力气越来越小,"我以为你死了。"
周莽抬起手,在她后脑上轻轻拍了拍,声音放缓:"哭什么。我答应过七娘,不死。"
"你答应她,没答应我。"裴照月仰起满脸泪痕的脸,咬着嘴唇,睫毛上的泪珠一颤一颤,"那不行。你也得答应我。"
"好。"周莽看着她,认真地点头,"也答应你。"
"拉钩。"她伸出小手,小拇指翘着,满脸的血泪混在一处,偏生神情郑重得像在盟誓。
周莽失笑,伸出大手,勾住那根小小的手指。
门洞内外,劫后余生的守军远远看着这一幕,没人起哄,没人笑。霍岩抹了把脸,也不知抹的是血还是别的什么,扭头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收尸!点数!"
人群轰然散开,各忙各的,只是每个人走过绞盘房门口,脚步都放轻了些。
辰时,季明朔到了北门。
老将军站在瓮城里,看着满地的尸首,看着绞盘房里老何圆睁的眼睛,看着闸板下那一片嵌进砖缝的血手印,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走到周莽面前,看着这个靠在绞盘上、浑身找不出一块好肉的男人。
"要什么赏?"老将军问。
"等打完了再讨。"周莽扶着绞盘站起来,"大将军,眼下有件事更要紧。薛举经营了这么多年,他的宅子,我得亲自去翻一翻。"
季临川正要应声,一匹快马已经从瓮城外疾驰而来,马上的亲兵滚鞍而下,脸色发白:
"大将军!搜薛宅的兄弟来报,地窖里,起出了东西!"
周莽和季明朔对视一眼。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