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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总攻开始

    杀马绝粮的第三天,总攻开始。

    天没亮,北狄大营里飘出煮马肉的味道。战马是骑兵的半条命,杀马,就是杀自己。那味道顺风飘上城头,守军闻着,心里都明白:对面这五万人,已经没有退路了。

    跟着,号角滚过来,一声比一声凄厉,像狼群在月下哭。

    五万人马倾巢而出。没有云梯,没有冲车,那些家当都在黑松谷的火里烧光了。北狄人扛着门板、檑木、拆了帐篷扎成的排子,就这么踩着雪,往城墙根下涌。

    疯子的打法,最吓人。

    "放箭!"

    箭雨泼下去,前排一片一片地倒。后排的踩着尸首继续上,眼睛都不眨。没有人回头,没有人溃散。饿极了的人,和疯了的狼,是同一种东西。

    第一天,城下铺了一层尸首。第二天,尸首铺成了坡,后来者踩着自家人的身子,够到了城垛。第三天清晨,北门右侧的城墙,让檑木撞出了第一道裂缝。

    "裂了!东段裂了!"

    砖石簌簌往下掉,裂缝从墙基爬到半腰,像一条黑蜈蚣。北狄人嚎叫着往裂缝里灌,用手扒,用刀撬,用肩膀撞,砖缝里伸进来的刀枪乱捅乱刺。

    周莽带人扑过去的时候,裂缝已经能塞进半个人了。

    "堵!"

    没有砖石,就用尸首,用檑木,用沙袋。周莽第一个跳进裂缝前的血泥里,长枪横扫,把涌进来的北狄兵扫出去。一个北狄兵抱着砖往外拖,他反手一枪,把人钉回裂缝里,那具尸首,就成了新墙的一块砖。霍岩吊着膀子也跳下来了,单手抡刀,一刀一个。城头的金汁顺着裂缝往下浇,白烟腾起,惨叫声里,裂缝前的尸首又堆高了一层。

    人在缺口里站直了,就是城墙。

    这一堵,从清晨堵到日头偏西。裂缝里塞满了人和木头,分不清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北狄人。北狄的攻势终于缓了一缓。不是退,是换气,像潮水退下去,攒最后一波浪头。

    城头的人瘫在尸首堆里喘气,谁也不知道下一波来了,还顶不顶得住。

    季明朔登上北门城楼,望着城下攒动的黑色人潮,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砸进每个军官的耳朵里。

    "传令。四门兵马,全部集结。"

    季临川猛地抬头:"爹?"

    "北狄的兵,全扑在城墙上了。"老将军望着城外,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一点火光,"大营空了,两翼薄了。他们赌最后一波,咱们也赌。传令,倾城杀出。"

    半炷香后,四门齐开。

    八千守军,从四道城门里杀了出来。最前头,一千一百匹缴获的北狄战马驮着边军骑兵,马蹄踏碎冻土,从两翼包抄。城头的连弩、投石机把最后的家底全泼了出去,给冲锋的队伍开路。

    北狄没料到这一手。

    他们所有的力气都押在城墙上,后背是空的。骑兵凿进侧翼,像热刀子切进冻油,五万人的大阵瞬间被撕成两截。攻城的回头,殿后的乱跑,决死之营乱成一锅滚粥。

    乱军之中,一杆大纛顶着人流,直向北门压来。

    大纛之下,左贤王全身披挂,头戴那顶瘪了半边的金狼盔,亲率最后的白狼卫,逆着溃兵,直扑城下。

    他要亲手把儿子的仇,钉在那道城门上。

    周莽从缺口里翻出来,翻身上马,提枪,迎了上去。

    两骑相撞,火星四溅。

    左贤王的长刀带着四十年的腥风血雨劈下来,周莽横枪硬架,虎口崩裂,两条胳膊瞬间麻了。老狼主的刀势一刀快过一刀,状如疯虎,刀刀都是同归于尽的路数。周莽且战且守,任由那口刀在自己臂上、肩上又添三道血口,眼睛却越来越亮。

    疯了的人,刀快,破绽也大。

    第三十七合,左贤王的刀,慢了一线。

    就这一线。

    周莽的枪从他刀影里穿进去,透甲而入。

    老狼主的身子晃了晃,挂在马上,没有倒。他低下头,看了看胸口透出的枪尖,又抬起头,看着周莽。浑浊的眼睛里翻不出恨了,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像跑完了万里长路的马。

    "是你。"他咳着血,一字一字地说,汉话生硬,却清楚,"押粮的。杀我儿的,烧我粮的,是你。"

    "是我。"周莽说。

    "好。"左贤王忽然咧开嘴笑了,血顺着白须往下淌,"死在你手里,不冤。我那儿子,莽撞了一辈子,死得不冤。这城,你们南人,守住了。"

    他一把攥住枪杆,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那顶瘪金狼盔从头上摘下来,抱进怀里,贴在胸口,像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

    "送我,回家。"

    长枪抽出。老狼主从马上栽下去,落在雪地里,抱着儿子的头盔,再没有动。

    大纛,倒了。

    五万北狄,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王坠马。雪原上静了一瞬,随即,哭声像风一样,从战场这头刮到那头。溃兵们不再打了,成千上万的骑兵拨转马头,朝着北方,朝着草原的方向,没命地奔逃。

    几百名白狼卫不肯走。他们跪在周莽马前几丈外,摘下头盔,伸出手,讨他们大汗的尸首。

    霍岩杀红了眼,提刀就要砍,被周莽抬枪拦住。

    "把左贤王,抬起来。"

    周莽翻身下马,走到雪地里,亲手托起老狼主的尸身。那具身子已经轻了,铠甲底下的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把人连同那顶金狼盔,一起交到白狼卫手里。

    "送还给他。"周莽看着那些跪在雪地里的草原人,一字一句,"让草原记住,杀他的人,也敬他是条汉子。"

    白狼卫们捧着尸首,愣愣地看着他,忽然齐齐单膝跪下,用额头顶着雪地,朝他行了一个草原上的大礼。为首的老兵抬起头,满脸是泪,用北狄话喊了一句什么,然后翻身上马,护着灵棺,北去。

    风卷着雪。雪原,空了。

    定远城,守住了。

    城头上,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跟着,满城的人都哭了,哭着哭着又笑,笑着笑着又哭。白发老卒抱着敌楼里那面破鼓,一边擂一边嚎,鼓点敲得乱七八糟,没人嫌难听。粥棚的妇人把最后一点白面都烙了饼,不由分说往守军怀里塞。孩子们骑在大人脖子上,挥着不知哪来的小旗。

    庞英让人从伤兵营里抬出来,躺在担架上,听着满城声浪,咧着嘴笑,笑着笑着,眼泪淌了满脸,嘴里翻来覆去骂着一句:他娘的,守住了。

    周莽站在北门城头,望着北方空荡荡的雪原,很久没有说话。

    白七娘和裴照月一左一右走上来。

    白七娘什么也不说,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把这一个多月的提心吊胆全吐了出去。裴照月站在另一侧,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替他掸了掸肩上的雪。手指在他肩甲上停了一停,没有收回去,轻轻按了按。

    "疼吗?"她低声问。

    "疼。"周莽说。

    "疼就对了。"她的眼睛弯起来,"疼,说明还活着。"

    当天夜里,莽庄收到鸽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城守住了。

    前厅里,萧鸾念完这四个字,一屋子人静了片刻,随即炸开了锅。金玉娘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嘴里念着祖宗保佑。柳氏抹着眼泪笑,说絮好的棉袄总算能派上用场。春桃蹦起来,撞翻了一条凳子,自己先笑出了眼泪。秦筝秦瑶抱在一块儿跳。小莲跑进厨房,说今夜包饺子,管够。小翠抱着她的石头罐子直转圈,石头在罐里哗啦啦响。

    杏儿仰着脸问萧鸾:"鸾姨,爹爹要回来了吗?"

    萧鸾望着南边的天,望了很久,轻声说:"快了。"

    三天后,定远城。

    捷报已派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城里清点战果,抚恤阵亡,论功行赏,一切都在往好里走。

    午后,探马从南门入城,直奔大将军府。

    南面官道上,六十里外,来了一队仪仗。钦差大旗,黄金仪卫,翰林清客,随行甲士两千,旌旗铺出去半里地,走得浩浩荡荡,不紧不慢。

    大将军府后堂,季明朔捏着探报,久久不语。季临川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城破了围,仗打完了,该来摘桃子的人,踩着点来了。

    周莽站在沙盘前,望着南面,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

    "北狄的仗,打完了。"他说,"京城的仗,才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