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收哪条船？”
秦川问完，冯老三指向泊位。
“胡家的。今晚拿不到按印的抵账单，明早拿船机欠据来拖。”
林秋月攥住钥匙。胡大海起身，秦川扶住他。
得先弄清拿船的凭据，守着缆绳，拦不住下一趟。
“谁来，凭哪张条，拖到哪里？”
“铺里派人，别的没讲。”
孟干部叫人去泊位传话，未经船主当面交接，不能替人解缆。
——
王胖子推开茶缸。
“他借钱时什么都答应，如今倒要凭据。”
秦川将抵账单移到灯下。
“欠过的账要核。这张写船机款，填我的名。谁买机器，谁借钱，谁答应抵船，你拿一张出来。”
胡大海站在桌边。
“我的船，没给他抵过账。”
王胖子翻了翻纸。
“原据在镇上，等人来。”
“那就记原据没见着。”孟干部说。
——
许文静对着两叠票，抽出一张。
日期是海哥送钱那天，数目与卖网凑的钱相同，用途却写着“暂抵机项”。
林秋月把旧还款页放在旁边。
“收钱时，说还什么？”
海哥看看王胖子，没等他开口。
“还秦川的账，没说买机器。”
他得把这句说明白，不然又成了自己送错。
秦川请记录员把用途分别记下。钱送到了哪里，还得查小票，不能只凭数目相同。
——
王胖子指住另一行。
“船机总还欠着。”
胡大海看见“代垫轴瓦、修配脚钱”，伸手挡住。
“这笔我付了。卖干鱼的钱，老船工在场。”
老船工过来认数。
“收了多少，我能说。整笔欠账，我没经手。”
他翻开零件登记，又去看油纸包。
“这副轴瓦，纸签是你家的旧机号。”
胡大海没碰零件。
“换它的钱我出了，怎么又成你垫的？”
——
有人叫把零件拿回家。
秦川按住登记纸。
“先留这里。”
他要保住船，便得把已付、未付分清。拿走零件，王胖子又有话讲。
他请老船工分开说明收款、拆换、认件，许文静另列待核的钱。
孟干部叫人请明早约好的修船师傅，带旧工账来。
王胖子说夜深了。
林秋月取出修船钱。
“夜里这趟脚钱，我们出。”
——
陈姓男人把钱包推到胡大海脚边。
“工钱先拿，写句旧事交清。明早收船，我替你们往回说。”
胡大海拿起纸，先翻背面。
“船货往来无欠。你这字还分两面长？”
老木匠压上自己的留底。
“我钉几道箍，领几道箍的钱。船都没上，认什么船货。”
两人各报各的数。
老木匠盯着铁箍那行。他只想拿回工钱，再添一句，往后怕得连箱里的东西都替人认。
陈姓男人没接笔。
——
秦川问他：
“补工钱，怎么还能管收船？”
“替货主传话。”
冯老三将接清凭纸往前递。
“上岛前说的可不止这些。卸两只匣，拿胡家旧领条，再拿秦川手印，我带二十四篓接清纸回去，铺里才结船钱。”
他不肯独担，经手的人都得留下。
孟干部问清每句话由谁交代。
陈姓男人挪开钱包。
“抵账单是铺里给的。王站长负责把人说通。”
王胖子伸手拿茶缸，孟干部将纸挪开。
“先核你说通什么。”
——
林秋月瞧向门口。
“明早真拖呢？”
秦川请孟干部写一份简短记录：船主未同意交船，抵账单未按印，旧款正在核对。各人只认自己的话。
胡大海拿了一份去泊位。
“明早先验船。谁来，都叫我。”
林秋月陪他交代完，回来把钥匙收进贴身衣袋，端来粥锅。
小六抱凳往锅边放。
“先给你爹送。”
她盛了半碗。
“路上不许喝。”
“半碗也查？”
“查你嘴。”
——
周美玲叫住两户渔民。
“胡家明早修船，下趟还雇原来的船。赵掌柜续多少，我按能付的钱收多少。”
一人问站里欠的货款能不能抵。
“站里的账我不认。你交实货，我另开单。”
她得让买卖接着走，也不能把站里的欠款接过来。
许文静分开放好鱼款和查账纸。
又有两人过来问收什么鱼。王胖子报了个价，没人递筐。
周美玲只问：
“哪家的，多少斤？”
——
修船师傅赶到，接过粥，先把旧账放桌上。
翻到那次修理，轴瓦、人工，后面都记着付清。
“后来站里领的一只配件，没报过价。我只装，不替站里收款。”
王胖子指住那项。
“欠款总是真的。”
秦川请许文静圈出。
“这只拿领料单和价钱来核。付过的别再收。”
师傅原怕半夜被叫来认整笔账，见秦川只圈一项，便将更换日期也报了。
胡大海接过账看。
“该我的，我还。再拿他的赌账压我的船，我一笔笔跟你算。”
——
来收船的人到了，肩上盘着拖船绳。
“钥匙拿来，赶潮走。”
胡大海没动。
秦川先问姓名，再要欠据。
来人掏出催收纸，只有金额，没有胡大海交船的字据。
孟干部请他留下核问，把昨夜查出的重收、虚填抵账说了。
来人把绳放下。
“我只管拖。船到了，账自然有人认。”
胡大海把自己的那份记录展开。
“账没核，绳倒备好了。”
来人不接纸，转头找冯老三。
——
“昨晚两只匣，还没卸到地方？”
冯老三指着登记处。
“在这儿。别说我收了胡家的。”
来人瞧见铁匣旁守着的人，改口说只是捎话。
秦川看见催收纸底下另压着一张折纸。
他要留下拖船去向，不能让这人回去只说没收成。
“那张也拿出来。”
“记路用的。”
“正好，省得你报漏。”
纸上写着胡家泊位、拖行方向、接船时辰。末尾一行：
先送旧坡，另船候接。
——
邱船主凑来认时辰。
“又是另船。我那笔定钱，也是这么叫交的。”
他没再往下猜，只把自己的装货条摆在旁边。先留住两处相同的话，退钱时才不至于又找错人。
老郭看着“旧坡”二字，捏了捏钥匙。
“从这里下水，走后口。”
孟干部让他指在图上。
来人想收回折纸，秦川请记录员压住纸角。
“你只认谁交给你的。”
“杂货铺掌柜。”
——
老船工沿图看了一遍。
“不去镇上修船铺。这边绕盐仓湾。”
“抄错了。”来人说。
胡大海原要接粥，手停在碗边。他按住纸上一个小地名，又看了看拖船时辰。
“没抄错。当年我们回来，也在那里换过船。”
林秋月把碗放下。
父亲只说过搬箱，换船的话，她没听过。她想问，又把那份记录往他手边推了推。
秦川没问当年的全部经过。先弄清眼前为何要船，才好守明早的泊位。
“他们收船，还要你跟着去？”
胡大海抬头看王胖子。
王胖子没接话，茶缸还握在手里。
“那地方，外来的船靠不进去。”
胡大海将折纸转向秦川。
“得有人认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