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泊位,叫人守着船尾。”
林秋月把小六推到门边。
“谁来刷字,都叫我。”
小六应着跑了。
修船师傅放下刨子。
“胡家的船,昨夜到现在一直拆板验漏。我在舱里,没出过港。”
秦川按住刷名的事。他得先留下对方认过的话,免得到了湾口,又换一套说法。
“谁叫刷的,刷在哪儿,旧字刮了没有?”
船工搓着裤缝。
“同名的船多。”
“原来叫什么?”
他没答。
——
王胖子挪开茶缸。
“沿海多少条船,三个字还能只准胡家用?”
老木匠问:
“圆艉,方艉?”
“方艉。”
“舵杆呢?”
“后板穿出来。”
老木匠往泊位指。
“胡家的圆艉。”
秦川请记录员记下船型。
“同名这句也记。再问他,为什么非要胡大海去领。”
船工看看门外。
他原想送个人便回去,眼下连船尾都问到了,再替铺里认全,回头没人替他认。
“纸上叫怎么刷,我就怎么刷。”
——
孟干部伸手。
船工从饭篮底下抽出折纸。
船名下面写着胡大海掌舵,秦川接清,货数二十四篓。
许文静取出抵账单,又把接清纸铺开。
三处时辰相接:领船、接货、送铺销账。
她没抄在一行,怕往后只剩一句已经办清。
秦川点住空着的手印处。
“人没去,货没见,活先排完了。谁排的?”
“铺里给的。”
冯老三跟着说:
“还交代过,胡师傅一登船,船机款就算抵清。”
——
胡大海问:
“登别人的船,抵我的账?”
冯老三没接。
那笔带船钱,他起先只当送到便拿。如今再应一声,便得替胡家认接船。
陈姓男人把钱往前推。
“旧船修着也费钱。接那条,欠款、搬运钱,都能结。”
胡大海将工钱单放上去。
“干活的钱,拿钱结。船谁买的,货谁装的,找谁接。”
林秋月把钥匙塞进父亲手里。
“收好。”
胡大海装进口袋,伸手压了压。
这回不用女儿替他挡那包钱。
——
船工又朝门外看。
方才还催退潮,这会儿却说:
“里面等得住,慢慢核。”
秦川取过潮时,请胡大海再报水口深浅。
若不用岳父领路,对方还剩一段涨水能出来。岸上问得越久,湾里的船越有工夫改名换单。
他把两张纸交给孟干部。
“先核船。船型、人数、尾字,都得在它出湾前认。”
孟干部叫熟船工带人走公共航道,又点人陪胡大海去旧晒网坡。
——
秦川下舱问补漏进度。
师傅敲了敲新嵌的板。
“这处补好,再看机脚。”
“缺什么,请秋月拿。”
林秋月接过扫帚。
“你去,舱里我清。”
许文静收好旧条和新记录。
周美玲也把随船留底交来,另向供货户说:
“胡家的船今天修。谁说替秦川接二十四篓,先找我核单。”
邱船主正算下一趟油钱,忽然按住刷名纸。
“这地方,是叫我候货的地方!”
——
他拿出旧装货条,要找王胖子。
秦川先让他指时辰。
旧条候装在前,新纸领船在后,货数没改。
“货没撤,只换了船。”
邱船主捏着两张纸。
自己候了几趟,铺里只叫等结账。原来货另有人运,定钱却不退。
他把旧条递给孟干部。
“我去认装货处。船钱另讨。”
秦川请他随行。
既有原定船主认位置,湾里再说临时凑货,就得报出是哪家供的。
——
到了旧晒网坡,同行的人没见着船。
“走了?”
胡大海没往下赶,指住旧石槽下方。
“桅杆尖在那里。船头不转,看不见船身。”
秦川顺着看,水面有新搅起的浑水,浮沫正往外送。
船在挪。
他请人向公共航道上的查看船传话。
胡大海报了左口位置,又补一句:
“右边别贴,底下有礁。”
他把蓑衣下摆掖住,留在坡上。今天只认路,不替旁人掌舵。
——
方艉船转出来,尾板上的新字还亮着,下面添着胡家所在岛的名字。
老木匠指住艉板接缝。
“我补过这条船。原先不叫这个。”
他本只来认护边,如今连船都修过,便更要讲清做过哪一处。
孟干部让人喊话:
“停船,报名,报来路!”
船上回道:
“胡家的船,胡家接了!”
胡大海站到坡边。
“我在这儿,谁接的?”
船头偏向右口。
——
胡大海抬脚要往下走,秦川拉住他。
他得让岳父留在岸上。人一下水,对方又能说来接船。
“右口有浅礁,你船压水深,别加油!”
他又叫查看船退到外侧。
货船向右探了一段,船尾压下去,掌舵的松了油,退回外侧缓水。
秦川看过筐沿和船尾水线。
二十四篓鲜鱼,压不到这个深度。
他请孟干部先记吃水,等货单拿出,再对斤数。
——
船上递来一张单。
“秦川托运的鱼。你们还扣着接货的两只铁匣!”
秦川将周美玲的留底展开。
“赵掌柜的鱼,昨日雇船运了。哪户供多少,谁收船钱,都在。料棚二十四只空篓,也有人登记。”
他没让人猜箱里是什么。
“你报一个供货户。”
船上人朝后舱看了一眼。
“叫胡大海上来签字。”
“先报供货户。”
“腌鱼,早收的。”
邱船主隔水问:
“哪天?我候货那天,你说鱼没到!”
——
掌舵的把单子往伙计手里塞。
“都搬过,大家认。”
伙计没接。
他只拿搬篓的钱,若连底舱都要认,出了短少,还得扣他工钱。
“我搬上头的,下面没碰!”
他掀开靠舷一角盖布。
鱼篓底下露出长条木箱,用木楔卡着。
老木匠往前挪了一步。
“双层护边,吊重货用的。鱼用不着。”
秦川请人先记露出的箱数。
“没看见的别报。谁装箱,谁封口,分开问。”
——
伙计扶着篓沿。
“我上船时就有,说是压舱的。”
胡大海却没看箱盖,一直盯着底脚。
那里垫着一截弧形铁座,边上缺了一块。
“那截铁,转过来。”
掌舵的说:
“破铁有什么可看?”
伙计蹲下去拨了拨。
他不愿再替掌舵的挡话,搬过什么便认什么,连破铁也瞒着,往后更说不清。
铁座侧边露出一道斜凿痕。
胡大海按住坡边的石头。
林秋月没跟来,他张了张口,先把那句话咽回去。
——
秦川挨近。
“旧坡留下的?”
胡大海摇头。
“当年水下起吊,绳子滑。我凿了这里,穿绳。”
孟干部让记录员另起一行。
胡大海的手还没离开石头。
“这是吊上来的底座。”
秦川看向长箱。若只是一截垫箱的旧铁,对方何必急着让岳父登船认货。
“上头原先装什么?”
胡大海没答名字。
“上头那件东西,我们明明又沉回去了。”
船上掌舵的听清这句,伸脚抵住铁座,往舷外踢。
伙计的手还压在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