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往师傅身后退了一步，又站出来。
“那天我去过仓里。”
两户等料的人围过来。
“你拿的？”
“拿了两只轴套。”
秦川把底簿放在木板上。他要核货，不能让一句去过仓里，把整批料都算到徒弟头上。
“从出门说。去拿什么，拿回来什么，别混着讲。”
徒弟擦了擦手。
“师傅叫领轴套。仓里另给一张待核领料联，让带回去签，再送回来。没搬整箱轴承。”
——
师傅对着残纸看了一会儿。
“字是我签的。”
海哥伸手指纸。
“这不就对上了？”
“对上哪批？”
师傅翻开底簿。
“当时手上有油，只核了上头两只轴套。下半截没填齐，说晚些再对。”
“空着也签？”一个船主问。
师傅没答，先把底簿交给孟干部。
秦川说：“签空处有错。后来填的货，也得核。不能拿一个名字，把没领的全领了。”
师傅将当天的两只轴套指给众人看。
“这两只也查。别说我记性不好，就替我多收一箱。”
——
徒弟蹲下看残纸。
“送回去时夹在薄木板上，这角扎过钉子。这里也有孔。”
他伸出手，又缩回去。
“是不是后来钉到箱底了？”
“你认得跑过这趟腿，不等于认得后来谁钉的。”秦川说。
孟干部让他另说送纸时辰、交给谁，请保管员找同号存根。
徒弟报完，还想解释，师傅拦住他。
“问哪件说哪件。我也没替你把仓搬回来。”
围着的船主让开些，仍没收起订货条。
——
王胖子说：“仓里提前销账，货未必出了站。补回来就是。”
许文静把三张纸并排放下。
“订金收据，搬运日期，残联日期。先讲哪笔？”
“账上转一下。”
“货没走，搬运费给谁？为什么扣另一户订金？”
那户船主按住自己的收据。
“补账别再拿我的钱补。”
王胖子看了看仓门。
“开仓看，东西都在。”
——
孟干部没让众人挤进去。保管员照册点箱，两名订货人见证，秦川留在门口对箱号。
他要先核清各户能领什么，不能让发一次货，又添一次混账。
几箱封好的轴承搬出来，王胖子让人拿印泥。
“还少得了你们？先领，别耽误修船。”
赶潮的船主捋起袖口，伸手去接单。
秦川问：“你订的内径多少，装得上那根轴吗？”
那人收回手，转头找师傅。
“先量。船还没修，赶潮也白赶。”
——
第一箱开出新轴承，师傅核过规格，数量也对。
有人说：“早开不就完了。”
秦川没拦领货，让这户只签实领数，旧争议另记。
第二箱规格不合，先放到一边。
第三箱打开，师傅没让船工递下去。
箱面写新品，里头两只带着旧油，外圈有裂口。
刚领完货的人回头看自己的单，把多余的空处划掉了。
王胖子拿起箱盖。
“这个另放。”
“别只另放。”秦川说，“箱号和里面的东西，先记在一起。”
——
海哥说：“换下来的，装错箱了。”
师傅转动一只轴承，指着内圈的两点冲记。
“这只我拆的。外圈早裂了，不能当新件。”
船主从人后挤来，摸出订货条。
“十天了。新的没等到，旧的又装回新箱？”
“又没给你。”
“那给谁？”
没人再催着按印。后头几户把单子拿到师傅跟前，连已经松开的箱绳也没让重系。
保管员看着那只箱盖。他若再不说，往后装错哪箱，都得找他。
——
“近来有些箱不拆验。”
保管员取出交接附条。
“内二说核过了，这边按随箱清单入册，给各户配发。”
孟干部问是谁说的。
“海哥。”
附条写着：原件随货核验，旧件退内二。
许文静对过日期、批次。
“这次交接说的原件，是单据原件。残纸那几个字，先别往别处认。”
秦川问：“原件随货，各户怎么只有待料条，没见验收联？”
保管员把附条往前推。
“开箱就收回，交来调料的人。”
——
海哥说自己只管运输。
徒弟却认出保管员报的一个人。
“让我带空栏纸回去的，就是他。大家叫他阿六。”
“在哪儿见的？”秦川问。
“仓侧门。他把纸夹在板上给我。送回来也是交给他，两只轴套是保管员点的。”
秦川请孟干部把这次交接另列，找人核姓名和差事。
徒弟没再说谁钉纸，只把去回时辰补齐。他原想赶紧撇清，如今才发觉，多说一句，师傅还得替他解释。
——
两户人要退订金。
王胖子把册子合上。
“退了再订，可排最后。”
“前头排着，也没装上。”一户说。
林秋月来时，听见了后半句。
“美玲托回口信，镇上原来那家铺子，几套常用件能零卖。先报尺寸，不赊。”
几个人转来问秦川能不能全包。
秦川没接订货条。他不能为争这口气，把早鱼本钱压进配件里。
“师傅列急修规格。谁要谁确认，托运多少写清。不合用的别凑。”
——
许文静只列核清的两户应退数。
王胖子要扣搬运折抵，她将杂费页留在原处。
“谁委托、谁领款都没核，不能先扣他。”
仓边还有箱没开。王胖子看了两回，叫人先拿出一户的钱。
那人当面数完，没说往后的鱼卖给谁，直接拉住师傅。
“量我的轴。纸上写全，别让我去铺子里用手比。”
师傅接过空纸。
“手也比不出内径。”
林秋月笑了一声，把订件钱另包。
秦川让她另记姓名、尺寸和用途。
“不能混早鱼的钱。第二户没退到，先别替他交。”
——
旧件点到后头，周老木匠拣出一只带座套。
外侧有两处补焊，他没先报船名，叫师傅量过，才请人找船主。
船主赶来，摸到加焊的挡片。
“我的。”
海哥说：“废件多，认准再讲。”
船主把套座转了半圈。
“这片我自己加的。可它还在船上，没交仓里。”
师傅放下尺。
“昨天收工，我还量过。”
秦川按住套座，没让两人继续争。他要先看船上剩什么，不想让海哥再用认错拖过去。
“请船主带路。师傅跟去，孟干部安排人见证。”
——
回来的人没搬东西，只带回船况记录。
船还在候修，舱板重新盖过。原本只等换轴承的传动座，拆空了。
师傅把尺收进袋，又拿出来。
“我没叫拆。昨天量完，还跟他说留着座，只换里面。”
许文静找出退件附条，将规格递给他核。
落款是前一日下午。
比师傅最后见到实物还早。
船主提起那只套座，走到海哥面前。
“我的东西还装着，你们就先写好退走了？”
海哥伸手要单，孟干部没递。
船主又问：“今晚还打算拆谁的？”
——
秦川看向停着的候修船，请人先把各船主叫来。
“各看各的，没到场的别替他认。修船师傅也核自己经手的。”
周老木匠将旧件逐只放开，不让再叠。
保管员翻出下一张退件清单，手停在折口，没往下展开。
秦川请他放到木板上。
露出来的一行已有两个船号。
下面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