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水的人,还是接人去下水?”
工头低头又看了一遍。“接试机的人。今晚另有一条小船来,没写人从哪儿上船。”
秦川请他把约工条念到底。四个吊工,订钱付过,尾钱卸完结。末尾写着船若误时,留人听用,没写留到几时。
“那四个人今晚还得等?”
“走了怕扣订钱。等着又没人认工。”
秦川没问船是谁的,只把条子转过去:“谁给的订钱,谁叫你们留,两处各写一行。尾钱和误工没说定的,别替他填。”
工头原以为秦川要拿着船名去问人,听到这里,才把凳子往桌边拉了拉。他写下订钱出自渔业站物料账,约工的是周管事,写完又添一句:未见全名。
“留人听用,这四个字能划么?”
“留着。人家叫你等,你才好问他要钱。”
工头把笔放下,叫徒弟先去吃饭。钱还没问着,不能再搭四碗冷饭。
老伙计托铺里来人带了仓库交接簿。掌柜也跟来了,见他把簿子摊在绞盘房的桌上,先伸手托住底。那本簿子年头长,翻过一回,书脊就掉一点纸。
七三六名下,外护匣退回供料铺,内件第三桩卸交。交接人陆成。货名没写全,只写了“供气分配器”。
“陆成修械的,签个字也未必是领货。”掌柜说。
“那就不写他领货。”秦川把窄纸摆到簿子旁边,“修的是什么,这两处能不能对上?”
许文静核了号,又核日子。胡大海把长匣送进铺后第三天,陆成领了修理活。换密封、接铜管、试压,三项各有工钱,末尾画了结清。货主一栏没落字,付款处只写物料账。
掌柜原还想说当年就是收了点船料。三项工钱加起来,够他那时雇人看半个月仓。他按着账角说:“东西是借铺里的地方收的。贵重件,转手照理要留一联。谁托的,我得回去查,今日不能答你。”
秦川请许文静先记前半句。能认收过什么,比让掌柜猜一个货主有用。
工头记得陆成修完没把东西带走,叫他们挪到桩边,等小船夜里来接。
“那晚是涨水还是落水?几个人抬?”
“落水。四个抬,我在上头收绳。”
“试压后交,谁签的?”
工头把旧联翻过去。“也是陆成。旁边那点划的,原先是船号,头一笔还在。”
许文静照原样描了,没填数字,也没写那船去了哪儿。掌柜派来的伙计凑近看,认出这不是昨夜买牌人留下的领货记号。那记号是铺里编的,他替小工描过一次,不走这种笔。
秦川借陈师傅的旧尺比了裁口。纸是一张,两行字却没顺着同一道折缝写。头一行墨透到背面,末行墨浅,退匣字样贴着裁边,底下还有个小日戳。老伙计翻回簿上查,退匣比卸内件晚了两天。
“不是一回交接。”秦川说。
先卸的内件,后退的匣,最后记进了同一张联。铺里缺的那张附单,装订处有拆口。是另取去记了,还是有人不肯留,眼下都不能填。
一行人回到供料铺,王胖子那边遣来的人已在门口。他没进柜,站在外头说第三桩修理费早结清了,再翻就是讹铺。
秦川请他进来坐。
“哪日付的,付给谁,从哪笔账出?”
“站里有底。”
“您看过哪一本?”
那人没往里走。他来前只背了两句话,王胖子没说还有第三句要答。
许文静另起一行:代人认账,未出凭据。掌柜见他朝柜上看,把茶碗拿开了。
“你说站里有底,那就请站里的人拿来。我不能给你签。”
管账的倒从铺里翻出了垫付底册。一笔船用修理费,陆成收,渔业站物料账付。隔三天又一笔,叫试机准备费,数目分文不差,领钱处只一个“周”字。
秦川不让两笔并抄。同额不能认成同一笔账,却值得查这三天里,东西又过了谁的手。
老伙计盯着陆成的名,想起一件事。那人来取料时,问过两次空护匣几时退。修好的东西几时还他,倒没问过。
掌柜把两本账合上。他这才明白,铺里管退匣,第三桩管交内件。当时分两处办得清楚,今日偏有人拿一句“寄存一件”,要他全还。
“封起来。谁要添字,另拿纸,写今日的日子。”
赵伙计在柜外等他交代完,才把鱼单递给秦川。后埠水涨得早,车夫留到约定时辰就得走,再挪一趟,头一家灶口赶不上开锅。
秦川看过时辰,把第三桩的事交给陈师傅和老伙计。再翻一本账,未必就能查到船;晚走一刻,两家的鱼款都得重谈。
“有纸就留纸。我先送鱼,旧货不能叫家里断一天进项。”
到后埠,秋月已把鱼款、车脚、净板租钱分开,误时赔的钱另列,没到时辰不往里收。车夫摸了摸净板,先问这趟擦板归谁。
“还是你擦,钱还给你。”
“我还当订了长活,这项就叫你们免了。”
秋月让他先把板铺平。“你不擦,倒真能免。”
阿六抬第三筐,发觉筐底比原先高了一指。揭起底板,背面连钉眼都不对,底下压着半截铜管,上面錾着陆成两个字。
“这筐我早上才刷过。”阿六把手抽回来,“卖鱼总不能还赔根管吧?”
秦川先叫他换筐复秤,不许少给。秋月等鱼过了数,拿小秤称管,取布袋封好,写明在后埠哪只筐、哪块板底下发现。她把筐号又核了一遍。铜管可以放着查,两家鱼单若收错一张,明早还得自己跑。
秦川隔着袋口看过接痕。那截管从旧接头边截下,接铜管时会剩这种废料。可有陆成的名,不等于从七三六上拆下来的。谁换的板,谁把管放进去,得另找交接。
两家灶口各收各的筐,过秤单拿齐,秦川才回铺。先前替王胖子出声的人还在,买牌的也来了,拿着新条,说旧票已经结转,空匣和附带的船料都该交给他。
秦川请掌柜自己念货名。
“空护匣一具。”
“附带的写在哪儿?”
买牌的人指了指后门。“就在匣里。你要我把料倒出来给你看?”
“交存人签字在哪儿?先找字,省你倒。”
那人把条子折了一下。掌柜没接。他取出抽屉里尚未签认的结转票,撕下票身,当众在存根注明未发。另开一张:空匣待认,七三六内件不在铺;今日新料原样暂存,另候交存人。
“领不领都留个名。下回换个人来,我总得晓得今日跟谁说过。”
买牌的人只写了一个“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