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底下露出一块发黑的青砖。
她蹲下身,手掌在冰冷的砖面上摸索,指尖触到了一层油布的边缘。
把油布包拽出来,擦掉上面的污垢。
沉甸甸的一包。
解开麻绳,里头是一沓发脆的大团结,还有一枚沉甸甸的实心金镏子,上面刻着模糊的福字。
苏满把金子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很快被手心的温度捂热。
她站起身,扶着猪圈的矮墙,右腿骨裂的地方传来一阵空落落的下坠痛。
她咬着牙,把重心换到左脚,一步一步挪回亮着灯光的东屋。
天彻底黑透了。
风雪没有停的意思,顺着屋檐往下淌着冰凌子。
大院西头的广播喇叭里,开始播放晚间的整点新闻,沙沙的杂音混着播音员平板的腔调,回荡在空旷的风雪夜里。
屋里的小米粥终于熬透了,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盛父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进屋,盘子里放着两碗黏稠的黄米粥,还有一碟子腌得发黑的芥菜丝。
“满丫头,趁热喝。”盛父把碗放在炕桌上,眼神不敢往盛骁的断腿上看,“老秦那边来话了,明早五点半的绿皮车,带货厢的慢车,能把担架直接抬上去。”
苏满收起金镏子,坐在炕边端起粥碗。
她用勺子舀了一大勺,递到盛骁嘴边。
盛骁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的饭勺,脸皮有些发紧:“老子手没断,自己能吃。”
“张嘴。”苏满看着他。
盛骁抿了抿嘴,老老实实张开嘴,把滚烫的小米粥连同芥菜丝一口吞了下去。
烫得他直抽冷气。
“慢点,没人和你抢。”苏满又舀了一勺。
盛父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屋里这一幕,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角,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严实。
夜深了。
两个孩子吃饱了奶,沉沉睡去。
煤油灯被拧成了豆大的一点光,屋里光影昏暗。
盛骁因为腿伤发烧,整个人在被窝里翻滚,嘴里发出低沉的胡话,额头上全是烫人的虚汗。
苏满合衣躺在他身侧,用冷水浸湿了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他的脖子和腋下。
盛骁烧得神智不清,突然一把抓住了苏满的手,死死抱在胸口,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排长……炸药……快拉引信……”
苏满任由他抓着,没有抽回来。
男人的胸膛滚烫,心跳跳得极快,撞得她手背发麻。
她就这么靠在被垛上,守着一炕的伤员和奶娃,眼睛盯着窗外漫天卷地的鹅毛大雪。
天快亮了。
保定这条路,哪怕是用担架抬,她也得把盛骁抬出一条活路来。
保定二五二医院的外科大夫是苏满的表叔。盛骁那条腿在手术台上划拉了四个钟头,碎骨头用德国进口的粗钢丝连着不锈钢夹板给绞死,烂掉的青肉刮了半搪瓷盆。老头子缝完针,指着盘子里的碎骨头骂盛骁命大,说再晚送来六个钟头,神仙也只能拿着钢锯卸大腿。
等盛骁打着整条右腿的白石膏被军用帆布担架抬回县城后勤大院,已经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苏满整个人脱了一层皮。
七斤半的闺女,六斤八两的儿子,两个小东西每天要拉八趟尿布,吃六遍奶。苏满两只脚后跟全裂了口子,走起路来生疼。盛骁躺在东屋炕上动弹不得,除了能自己抓着海椒面就窝头,解手全得苏满端搪瓷便盆。
屋里炭盆烧得旺,门窗缝里塞了旧棉絮,屋里混着奶腥味、石膏粉味还有尿布烤干的热汽。
天刚亮,苏满蹲在炭盆边,手里拿着半截铁筷子拨弄盆里的碎炭。闺女在炕梢哭得直蹬腿,儿子在炕头哼唧着找奶。
“盛骁,尿布在箱盖上,你看着别让闺女翻下炕。”苏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身子晃了晃,两手撑住炕沿才站稳。
盛骁半躺在被垛上,胡子拉碴,那条打了厚石膏的右腿平平伸着,底下垫着两条破棉絮。他看见苏满泛青的下巴颏,眉头拧在一起:“你躺会儿,把奶挤碗里,老子喂。”
“你喂个屁,你翻个身都得嚎半天。”苏满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掀开前襟,露出白花花的一片,抱起闺女就往怀里塞。
盛骁眼睛扫过去。苏满瘦得厉害,锁骨凸出来两根硬棱子,可胸前那两处却被奶水涨得鼓囊囊的,青色的细血管顺着白肉爬,前襟的棉布湿了铜钱大两块深印子。
盛骁喉结动了动,把头偏过去看着窗户纸:“苏满,老子手没瘸。”
“手没瘸能顶饭吃?”苏满低头看着闺女咬住奶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县供销社今早放两百斤价排骨,凭军属票能割两斤。我得去排队,爹去煤场拉蜂窝煤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让老秦去买。”
“老秦后半夜就开推土机去公社铲雪了,哪有工夫伺候你。”苏满换了个姿势,把闺女换到另一边。
盛骁盯着自己的两只大手掌。手掌心全是握枪磨出来的硬皮,指肚上长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黑油泥。他抬起胳膊,把手伸到被窝里,摸了摸旁边那个闭着眼使劲蹬腿的胖小子。
那小子刚拉了一裤裆,正张着没牙的嘴吐唾沫星子。
苏满喂完闺女,把孩子往炕里头一放,扯过旁边的一块蓝布棉袄套在身上。她没系最上面的扣子,脖子里露出一圈发红的皮肤,那是昨晚被奶水浸了起的热痱子。
“尿布要是湿了,你别瞎动弹,等我回来换。”苏满抓起挂包和副食本,往门外走。
“等等。”盛骁在后头喊。
苏满停在门槛前,回头看他。
盛骁从被窝里摸出个铝铁皮饭盒,里头装着五块钱和半斤粮票,顺着炕席推过去:“买一斤槽头肉就行,剩下的钱称半斤红糖,你喝了下奶。”
苏满看了一眼那铁盒,没接话,抓起柜子上的棉帽子扣在头上,掀开厚棉布门帘子走了出去。
屋里顿时只剩下炕上的三个活物。
炕头上的小子哭声大了起来。盛家的种脾气随了爹,嚎起来像拉风箱,两只小肉胳膊在半空胡乱抓,脸憋成了紫酱色。炕梢的闺女听见动静,也跟着瘪起嘴。
盛骁躺在棉被上,太阳穴突突跳。
他行军打仗在水坑里潜伏两昼夜没皱过眉头,这会儿面对
两个光屁股的小玩意儿,手心居然开始冒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