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摸了。”盛骁呼出的粗重热气喷在她耳侧，粗糙的胡茬直接蹭在她脸颊上，“大白天的，两个娃在后头看着呢。”
苏满挣了一下，没挣开。盛骁虽然断了一条腿，但两只胳膊的力气大得吓人，像副铁钳子把她箍在怀里。
“放手，看书呢。”
“书好看还是老子好看？”盛骁咧着嘴，下巴在她颈窝里狠狠蹭了两下，声音低沉发哑，“齐师长批的那半头猪，老子昨晚梦见全让你给做成红烧肉了。苏满，等老子腿好了，回了部队，非得连本带利把这几个月欠的账全收回来。”
苏满身子发软，但眼神依然清冷。她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掐在盛骁大腿内侧的软肉上，反手一拧。
盛骁嗷的一声，身子猛地一弓，手立刻松了。
“老实点。”苏满坐直身子，整了整领口，“下午两点林婉过来，她要是再摸你血海穴，你自己开口叫停。”
盛骁揉着大腿内侧，呲牙咧嘴地瞪着她：“操，你下手比林婉狠多了。那娘们按的是穴位，你这是直接下黑手撕肉。”
两点整，门外的嘎斯车准时停下。
林婉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东墙上挂着的人体经络图。
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图谱上停了两秒，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炕桌前放药箱。
“盛连长，今天进行强刺激。”林婉的声音依旧清脆，带着公事公办的利落。
苏满坐在炕沿，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铅笔，静静地看着。
林婉解开盛骁小腿上的绑带，拿出酒精棉。盛骁今天没穿棉裤，穿了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裤衩，露出一整截大腿和小腿。
林婉用棉球擦拭穴位，手指刚碰到三阴交，盛骁就硬邦邦地开口了。
“林大夫，大腿上面的穴位今天不扎了。”盛骁看着窗外，“大腿有知觉，昨晚翻身踢了被子，好得很。”
林婉眉头微蹙：“盛骁同志，神经恢复是由近端向远端发展的。大腿的主干神经不激活，小腿的末梢刺激就是无源之水。”
盛骁靠在墙上，声音硬得像石头：“老子说不扎就不扎。小腿扎完，你回去交差。”
林婉的脸色有些挂不住。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坐在旁边的苏满，眼底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敌意。
“苏满同志，是你让他这么干的？”林婉把针盒重重放在桌上，“早上的会议精神孙政委已经传达了吧？延误了治疗进度，这个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苏满在本子上画了一个记号，抬起头来。
“林大夫多虑了。”苏满合上本子，“盛骁是病人，身体的感觉他自己最清楚。前几天电刺激做完，他小腿抽搐了半宿，后半夜发热出冷汗。你用的是苏联的老参数吧？频率三十赫兹，脉宽零点五毫秒。这套标准是按欧洲人高大体型制定的，不适合他的神经耐受度。”
屋里死一般寂静。
林婉愣住了，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苏满。
这几个参数，是仪器面板上的俄文缩写，她从未向任何人解释过。一个农村出身的民兵连长，怎么可能懂得脉宽和赫兹？
林婉的视线扫过炕桌上的《实用神经解剖学》，封底还夹着一张手写的笔记，字迹清秀却极有力道，上面抄录的全是低频电疗对周围神经轴突变性的临床数据。
林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原以为苏满只是个靠蛮力和背景爬上来的女人，粗鲁、愚昧、仗着几分姿色占了盛骁媳妇的名分。但现在，眼前这个神情冷漠的女人，竟然在几天之内把神经电生理的门槛摸到了边缘。
“苏满，你看过几本书，不代表你懂临床。”林婉的声音有些发颤，强撑着气场，“参数设置是经过严格计算的，不用你来指手画脚。”
“那就降到二十赫兹。”苏满站起身，走到仪器前，伸手指向那个黑色的胶木旋钮，“降五档，脉宽调到零点二。盛骁要是再出虚汗，我把供销社的印把子交上去，以后家里的事全听你安排。”
林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苏满站在仪器旁，身形单薄，但那一双眼睛像淬了火的刀锋，平静得让人心底发慌。
盛骁看着苏满，眼底翻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光亮。他大手一挥：“听我媳妇的，调！”
林婉咬着下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她最终没有反驳，走上前，当着苏满的面，把黑色旋钮拧到了二十赫兹的位置。
钢针刺入，电流导入。
盛骁的右腿肌肉只是有节律地微微跳动，没有了前几天的剧烈抽搐，脸上的咬肌也松弛了下来，整个人靠在被子上，甚至长长舒了一口气。
林婉站在炕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输了。
不仅输在医学参数上，更输在了气势上。苏满甚至不需要大吵大闹，仅仅凭借一本翻烂的旧书和近乎变态的观察力，就把她引以为傲的专业壁垒砸开了一个大口子。
拔针的时候，林婉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收拾完药箱，林婉走到门口，掀开门帘的一瞬间，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盛骁，下周军区总院的苏联专家要来保定讲学。”林婉的声音低沉，“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向齐副参谋长申请，把你转到保定总院去。那里的条件，比在这个破院子里强一百倍。”
盛骁翻了个身，看着屋顶上的玉米棒子，冷冷吐出两个字：
“不去。”
林婉的身子僵硬了片刻，再没说一句话，快步走进了风雪中。
屋里重归安静。
盛骁转过头，看着正在收拾桌上图纸的苏满。
“媳妇。”盛骁叫了一声。
苏满没抬头：“干啥？”
盛骁撑起身子，凑到炕沿边，眼神热切得像要吃人：“那俄文字母，你真看得懂？”
苏满把图纸卷好，绑上皮筋：“看不懂。”
“那你怎么知道是二十赫兹？”
苏满扫了他一眼：“书上写着，重度神经水肿期，强刺激会导致神经纤维变性坏死。二十赫兹是动物实验的安全底线。我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