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白天方回出城走了一圈。
他是从北门出去的。守门的老汉坐在门洞底下的石墩上啃干饼，看见方回走过来，把饼从嘴里拿出来问了句“出城啊”，方回点了下头，老汉也没拦，摆了摆手就让他过去了。城北的土路出了门洞之后往两边分开，一条往东，一条往西，中间是一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荒地。荒地再往北是一片田，田里的庄稼收过了，只剩稻茬子戳在干裂的泥里。
方回顺着中间那条被踩出来的土路往北走。走到田埂边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田埂的泥地上有几行脚印，从东边田埂那头延伸过来，沿着田埂一路往北，通到远处那片矮树林。脚印很宽，比人的脚宽出一截，印子踩得很深，深度前后差不多，每一步之间的间距也一样——像是用同一个节奏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不急不慢，走到哪儿都是同一个步幅。
他沿着脚印跟了一段。田埂上的泥被脚印踩得翻起来，翻开的泥块还是湿的，边缘没有干透，是最近一两天内留下的。走到矮树林边缘的时候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脚印在这里变了——从整齐的两行变成了凌乱的一大片，泥地上被踩出了十几个深浅不一的坑，有些坑里还留着爪尖的刮痕，方向朝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停了很久，来回转了几圈，然后才散开。
他数了数脚印散开的方向。三路。一路朝西北，沿着矮树林边缘往坡上走；一路朝正西，穿过林子往河沟方向去了；还有一路朝西南，顺着田埂折回了土路。三路脚印的间距都比刚才那两行宽了一些，步幅也大了，像是走到这里之后加快了速度。
他在矮树林边上蹲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把三路脚印的方向和步幅在心里记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拍了拍手上的干泥，沿着来路往回走。
进城的时候他在城门洞底下碰见了刘老头。刘老头拄着竹杖站在门洞的阴影里，竹杖的底端戳在青砖地上，杖头被他的手汗浸得发亮。他看见方回走过来，抬起一只手招了招。
“你看见城外的东西了？”刘老头问。
“看见了。三路。”
刘老头点了点头。他把竹杖从地上提起来，换了一只手拄着，杖底在青砖上顿了一下。“城里的东西没退干净。它们只是换了地方。原先在城里转，后来城里人多起来了，它们就往外挪。挪到城外田埂上，晚上再进来。白天躲在矮树林和河沟那片，晚上顺着田埂摸进城。”
方回站在城门洞里，外面的日光和门洞里的阴影在他身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照到的地方亮得晃眼，背光的地方暗得发沉。“还会回来？”
“会。”刘老头把竹杖换回原来那只手拄着，“你数的那三路脚印，一路往西北，一路往正西，一路往西南。往西南那一路是回城的方向。它没走远，就在城外转圈等天黑。”他说完了这句话，没有再多说，拄着竹杖慢慢地往主街方向走了。方回站在城门洞里，看着他的灰衣背影在日光里越来越小，走到街角的时候拐了一下就不见了。
方回转回身，往斩妖司的方向走。走到主街中段的时候他停了一步。街边有一间关着门的铺子，门板上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白木头。门板跟门框之间的缝里塞着一块石头，石头上落了一层干灰。他看了两眼，把那个石头的位置记住了，继续走了。
回到斩妖司院子的时候赵铁柱正在磨刀，蹲在石阶旁边，磨刀石搁在膝盖上，推得沙沙响。方回把包袱搁在石桌上，在他旁边蹲下来，把城外看到的脚印跟赵铁柱说了一遍。赵铁柱听完，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那今晚它们从哪儿进来？西南那一路？”
“西南那一路是回城的。但没走到城门口就断了，断在城外那片荒地边上。晚上它们大概从荒地那边摸过来，不走城门，翻墙或者从排水沟钻。”方回从石阶上捡了一根干草茎，在地上画了两道线，“荒地西边那段城墙比别处矮，墙头塌过一块，砖头掉在墙根底下。它们翻那儿方便。”
赵铁柱把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放下来继续磨。“那今晚蹲那段城墙底下。”
“嗯。”
赵铁柱磨完了刀，把磨刀石收起来，刀插回鞘里。“你午饭吃了没有？”
“没有。”
“灶房有剩粥。我去热一下。”赵铁柱站起来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方回一眼，“你刚才说那个门板缝里塞着石头的事——你是觉得那铺子里有人？”
方回想了一下。“门缝塞石头是怕门板被风吹开，说明铺子里有东西不想让人看见。或者是有人在里面待过，走的时候把门从外面塞死了。”
赵铁柱把灶房门推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走路的时候眼睛就没闲着。”
“看见了就记一下。”
赵铁柱没再接话，进了灶房。灶房里传来他揭锅盖的声响和勺子碰锅沿的声音。方回蹲在院子里，把刚才画在地上的两道线用鞋底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