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铁柱把方回叫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方回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衣推开门。赵铁柱站在院子里,已经穿戴好了,刀挂在腰上,手里拎着两把铁锹,一把是自己用的,一把是给方回准备的。铁锹是从墙角那堆旧工具里翻出来的,锹头上还沾着干了的泥,赵铁柱昨晚拿磨刀石把锹刃打磨了一遍。“城北那段墙昨天下午有人来报,说塌了一截。走,去看看。”
方回接过铁锹,把黑枝背在背上。两人出了院门,沿着主街往北走。清晨的街面上人还不多,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锅里的油还没热透。赵铁柱走在前头,脚步很快,铁锹扛在肩膀上晃来晃去。走到北门附近的时候他没往城门洞走,而是拐上了城墙根底下那条土路,沿着墙根往东走了一段。
城墙塌的那一段在东北角。
塌了大约两丈宽。砖石散落在墙根内外两侧,塌下来的砖块横七竖八地堆着,有的摔成了两半,有的还整块,但位置都错开了。缺口处的土坯裸在外面,被雨水冲刷出一道一道深浅不一的沟痕,土坯表面结了一层干了的泥壳,泥壳上留着水流的纹路。塌方的边缘参差不齐,顶上的砖层还在,底下的土坯掏空了,上面的砖没有支撑就垮下来了。
赵铁柱站在缺口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把铁锹从肩上拿下来,蹲下去,用铁锹刃拨了拨散落的砖块。“这段上周还没塌。”他用铁锹点了点缺口边缘的断口,“你看这个断口——砖头断的地方,茬口还是白的,没被雨水泡过,也没长青苔。说明是最近几天才断的。不是自然塌的。自然塌的话,底下的土先松,上面再慢慢往下沉,断口不会这么齐。”
方回蹲下来看。缺口边缘的砖块断裂面确实比较新鲜,有几块断口边缘还带着棱角,没有被雨水打磨过的圆润感。砖块的断口大多在同一个高度上,像是受力点集中在同一个位置。他往缺口外面挪了挪,蹲在墙根外侧的地面上。缺口外沿的泥土上有几道抓痕,四道一组,跟他在矮树林边上看见的那种相似。四道并列,间距均匀,抓痕的深度比他在矮树林看见的更深一些,沟底翻出来的泥土是湿的。
“是妖弄的。”方回站起来,“想从这里进来。试过好几次,墙根底下的土被掏松了,上面才塌的。”
赵铁柱把铁锹往地上一插,锹头戳进泥里,站直了身子看了看缺口的宽度,又看了看缺口两侧的墙面。“今天找几个人来,把这个缺口补上。不能再让它们从这儿进来了。它们从这儿钻进来一回,就会有第二回。补好了还得在墙根底下埋几根桩子,削尖了朝外,它们再想掏土就先扎爪子。”
他把缺口边缘的几块松动的砖石踢到一边,弯腰抱了一块大些的石头堵在缺口底部。石头搬过去搁稳了,他又搬了第二块,摞在第一块上面。搬第三块的时候石头有点大,他抱起来走了一步,腰闪了一下,把石头搁下来捶了捶后腰。
“我来。”方回走过去把那块石头搬起来,搁到赵铁柱搬的那两块旁边。
赵铁柱退后一步看了看缺口底部的石头堆,点了点头。“先这么堵着,能挡一阵。等找人来了再正经补。”他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把汗,往城墙外面看了一眼。城墙外是一片灰扑扑的田野,地里的庄稼收过了,只剩下稻茬子戳在干裂的泥里。田埂上的草也枯了,黄褐色的一片,被风吹得往一个方向倒。更远处是几片矮树林和田埂交叉的方格,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树影拉得老长。田埂上有一只鸟落下来,啄了两下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方回也站直了,看着城墙外那片田野。他看了一会儿,弯腰帮赵铁柱又搬了几块石头堵在缺口处,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镇公所找人。找几个壮劳力来搬砖,再找泥瓦队的人看看能不能补。”
“嗯。”赵铁柱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把汗,“路上小心。镇公所那个管事要是又打官腔,你就说这段墙要是补不上,晚上妖就从这儿进城,第一个遭殃的是镇公所后院那间库房。他那库房里搁着多少好东西,他自己心里有数。”
方回点了下头,转身沿着城墙根往镇公所的方向走。晨光在他肩上落了一层暖色,他的身影在城墙根下被拉得又细又长,一步一步踩在碎砖和干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城墙根底下的泥地被前几天下的雨泡过又晒干了,踩上去硬邦邦的,有几处裂缝里长出了细高的野草,草叶被晨光照得透亮。
走到镇公所门口的时候,管事的老头正蹲在门槛上端着碗喝粥。他看见方回走过来,把碗搁在门槛上,抹了抹嘴。“城墙那边看过了?”
“看过了。塌了两丈宽,是妖掏的。”
管事的老头脸色变了一下。“掏的?”
“墙根底下的土被掏松了。补墙之前得先在墙根底下埋桩子,不然补了还得塌。”方回站在门槛外面,“赵铁柱在那儿守着,让我来找人。要几个搬砖的壮劳力,还要泥瓦队的人。”
管事的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壮劳力好办,街上就能喊到几个。泥瓦队……镇上的泥瓦队上个月散了,老周头带着人去东边修桥了,没回来。”他想了想,“这样,你先去找人搬砖,泥瓦活儿我来想办法。镇公所后院有一批以前修城墙剩下的旧砖,你去跟库房的老刘说一声,让他开库房把砖搬出来。”
方回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的时候管事的老头又叫住了他:“等等。你刚才说妖掏的——那些妖还在城外?”
“在。昨晚没来,但迟早还会来。这段墙得赶紧补上。”
管事的老头沉默了一下,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肩膀缩了耸。“行。我这就去找人。”他从门槛上跨出来,往街面上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方回一眼,“你那边要是忙不过来,我让库房的老刘也去帮忙。那老头虽然腿脚不好,但搬砖还行。”
方回应了一声,沿着主街往南走。走到街中段的时候看见路边蹲着几个等活干的汉子,身上穿着短打,脚边搁着扁担和绳子。他走过去问了一声,几个汉子听说要搬砖修城墙,有两个站起来了,还有三个说工钱太低不干。方回没多说,带着站起来的那两个往镇公所后院走。库房的老刘已经把库房门打开了,旧砖码在库房最里面,砖面上落了一层灰,但砖块整体没裂。
搬砖搬到中午,城墙缺口两边堆了一摞旧砖,够补两丈宽了。两个汉子回去吃饭了,说下午再来。方回蹲在城墙根底下歇了一会儿,赵铁柱从缺口那头走过来,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在旁边蹲下来。
“人找着了?”
“找着了。下午接着搬。泥瓦队的人下午来。”
赵铁柱点了点头。“那下午咱俩还得守着。妖要是白天来,也得有人挡。”
方回把黑枝从背上解下来搁在膝上。“白天不太可能来。前几天都是晚上来的,白天没来过。但守着也没坏处。”他看了一会儿城墙外面的田野,忽然说了一句,“这段墙补好了,还得有人巡。光补不巡,它们换个地方再掏。”
赵铁柱把铁锹从地上拔出来,用锹刃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巡的事我来想办法。镇公所要是愿意出人,就从镇公所出。要是不愿意出,那就咱俩轮着巡。一晚上走两趟,城墙根底下转一圈。”
方回点了点头。两人蹲在城墙根底下,日头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