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方回听见柴房外面有动静。
脚步声很轻，从杂役院的侧门方向过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落下去都稳，踩在石板地上几乎没有声响。那脚步声在院子里绕了半圈，经过灶房门口，绕过水缸，在柴房门口停住了。方回坐直身体，没有站起来，手从膝上挪到了黑枝旁边。他没有去拿，只是搭在枝身上。
门被轻轻敲了一下。不是拳头敲的，是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叩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方回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白叔。他穿的那件灰扑扑的旧长袍比前几次见面时干净些，但袖口的流苏还是磨成了细线，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露水。手里拿着一卷东西，用细麻绳捆着，卷得不粗，跟一根拇指差不多。他看见方回开了门，没说话，侧身挤了进来。方回把门重新掩上。
白叔进来之后没有往里走，就靠着墙壁站着，后背贴着柴房的泥墙。他先看了一眼靠墙的黑枝，又看了看方回的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方回得凑近半步才能听清。
“你昨晚在天衍阁说的那些话，你知道后果？”
方回站在门边，后背也靠着墙。“知道。”
白叔点了点头。他把手里那卷东西递过来。方回接过来，纸卷外面裹着一层旧布，布边磨得发毛，细麻绳在上面绕了三道，打的是死结。“这个你拿着。回去再看。别在这儿拆。”白叔把纸卷塞进方回手里之后，两只手在袍子上蹭了蹭，像是在擦掉什么，然后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袍袖，把袖口往上卷了一道，又放下来，像是什么也没干过一样。
“天亮之前出北门。别走正路，走干河沟翻后山出去。干河沟上游那条岔道你走过，走到尽头往左拐，翻过那道矮墙就是北门外面的土路。”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路上别走大路，贴着田埂走。天亮之后田里有人干活，你混在田埂上走不显眼。”
方回握着那卷纸，没有拆开。纸卷外面那层旧布摸上去糙糙的，细麻绳的结打在侧面。“谢了。”
白叔看了他一眼。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道旧疤上，让那条从眼角拉到嘴角的痕迹显得比在烛光下浅了一些，疤的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他伸出干瘦的手，在方回的肩膀上拍了拍。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力道比上次在乱石岗时轻了一些，像是在触碰一件怕碎的东西，拍了两下就收回去了。
“你师父当年走的就是这条路。”白叔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停留，从柴房门口侧身出去了。门板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门轴响了一声就被他按住了。方回站在柴房里面，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院门轻轻响了一下，然后一切又安静了下来。
方回把那卷纸揣进怀里，贴着那个旧布袋放着。然后他把黑枝从墙上摘下来，在手里握了握，插回背上。他在柴房里最后站了一圈，看了看墙角那截烧剩的蜡烛头，看了看草席上自己坐出来的那个浅坑，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光正好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透出来，把杂役院的院子照得蒙蒙亮。院子里没有人，灶房的烟囱还没冒烟，水缸沿上那只缺了口的葫芦瓢还搁在原处。他从侧门出了杂役院，沿着后山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小路朝干河沟方向走。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湿痕从脚踝往上爬了半截。他把步子放快了一些，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