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轩来时,陈实已穿好外袍,照夜昙仍放在床边。
她先探他的脉,才问:“梦里的铃声,还记得吗?”
陈实点头,用指节在桌上轻叩了两下。
一长,一短。
姬轩神色微变。
“师父认得?”
“今夜山下也有人提过一只铃。无常师姐正在查。”
她话音刚落,腰间玉简忽然亮起。单祁传讯,让她立即去祖师殿。
姬轩没有瞒他。
“镇上有人得了怪病,也有人失踪。无常师姐传回消息后,已进了一口旧井。井外的弟子刚来报,下面封了,师姐还没出来。”
陈实的手慢慢攥紧。
“我也去。”
姬轩看向他。
他知道自己此时说这句话,很容易被当成又要逞强。可气海里的金树仍在轻颤,那缕青气一次次沉向根部,方向始终指着山下。
“弟子不去拼剑。那股气在牵着我,或许同镇里的阵有关。您带着我,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我再动手。”
姬轩望着他,终究点了头。
“先随我见宗主,一切听安排。”
苏瑜已披衣出来,将他的传讯符重新系牢。她没有拦,只问姬轩:“我能替你们做什么?”
“留在山上。若有伤者送回来,帮着林雪照看。”
苏瑜应了,取出针线盒,攥在手里。
陈实看了她一眼。
“姐,我回来吃饭。”
“好。”
她替他拉好衣襟。
“这次别让饭凉了。”
……
祖师殿里,沈砚已将三枚探气石摆开。
井下封闭后,其中一枚由灰转红,另两枚也在微微发热。
“底下已经开始催阵。”
他用指尖压住石片。
“若直接斩断山外的气口,积在镇中的煞气会先冲出来。人住在上头,承不住。”
姬无黍听完,转向单祁。
“山门落锁。告知各宗,今夜只许救人,不许私自下山寻人斗法。俞涉带弟子沿镇外安置百姓,陆白守住地脉,照川随我下井。”
命令一道道发出,殿外接连亮起剑光。
陈实上前,将自己气海里的感应说了一遍。
沈砚搭住他的腕脉,片刻后,抬头看向宗主。
“他身上的确有一缕气,与我留下的石记相应。可以带去辨路,不能让他强行吞阵。”
“我明白。”
陈实答得很快。
他没忘记自己在李玄朗面前,连一剑也没能赢下来。
姬无黍取出一枚护身剑符,亲自按在他衣襟内。
“既肯来做事,便记住,活人比逞强要紧。”
陈实深深一揖。
出殿时,李玄朗与程守一已经候在阶下。
两人都握着剑,今日却再无比试的意思。
李玄朗朝他点头,什么也没问。
一行剑光破开夜色,直落云来镇。
……
旧井外,影剑峰弟子正守着井口。
其中一人掌心全是血。地下每传来一声撞击,他便将木签往井沿按深一点。
“师父还活着,影剑符没有灭。”
姬无黍点头,手掌覆住井沿。
一缕细剑气顺着砖缝下探,直到碰上那层浅白阵光,才缓缓停住。
老人没有硬破,侧过身,让沈砚与陈实上前。
陈实闭目,循着气海里那一点牵引,伸手指向染坊后墙。
“那边更重。”
沈砚立即挖开墙脚,果然见到一条细槽。槽内清光正向井底缓缓流去。
“找到了。”
他取出三枚石楔,分别钉住槽边,却留着最后一寸不落。
“师姐还在下面,先接上她的影符。”
裴照川并指点在井口。
剑气沿着影子沉下,片刻后,一道沙哑的女声,终于从符中传来。
“人还活着,别劈井。有骨钉连着他们的命。”
“谁在下面?”姬无黍问。
“方寸心。”
陈实猛地睁开眼。
无常剑主的声音再传上来,一字一字,清楚得让人发冷。
“先生已成傀儡,铃在他手里。此地养的是活人。”
井外静了一瞬。
李玄朗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陈实忽然想起那本放在枕边的书。
黄麻纸封皮,字迹工整。送书的人笑着说,想交他这个朋友。
原来那个他始终不愿去猜的名字,就在眼前。
沈砚将石楔缓缓压下半寸。
浅白阵光随之向旁偏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
裴照川先入,姬无黍紧随其后。两人落下时,井底正传来一声骨裂的轻响。
无常剑主背靠石台,黑剑架住一只魔物的双臂,左手却仍按着台上村民的心口。
她肩头也已见血。
裴照川抬手,一道剑意先落进那只魔物眉间。
魔物身子一僵,忽然跪倒,喉中滚出含混的哭声。
“魂还在。”
心剑峰剑主脸色很冷。
“他们还认得人。”
姬无黍没有说话。
九道剑气从老人袖中散开,分别定住石厅中的铁门。那些不断扑来的身影,一道道被压在原处,外露的骨爪仍在挣动,身体却无法再向前。
无常剑主终于能收回剑,退到两人身旁。
“黑池同骨钉相连。池不稳,人便先死。”
“交给沈师弟。”
老人伸手托住她的肩,送进一缕真元。
“你做得很好。”
无常剑主别过头,眼角却猛地红了一下。
下一刻,石厅后方响起铃声。
铁门同时震颤,黑池里的液体骤然翻起。台上的人一齐抽搐,几根骨钉从胸前顶了出来。
姬无黍抬眼望去。
方寸心站在最深处的石门前,指间银铃不停,身旁那个断臂先生,正将手按向墙上一枚红色阵钮。
他看见老宗主,竟仍要行礼。
“前辈来得真快。”
话未落,一道剑光已断去那先生剩下的手臂。
李玄朗从侧道走出,银剑斜斜垂下,剑锋尚有文气流散。
“放下铃。”
方寸心看了眼傀儡,又看了看他,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台上没赢你,到了这里,还是躲不开。”
程守一也已从另一侧落下,将最后那道窄门守住。
两名本该等着争夺魁首的人,一左一右,封住了石厅的出口。
方寸心指尖一紧。
铃舌刚要再动,银剑与古剑便同时递来。
一道截腕,一道断线。
方寸心猛地后退,袖中文气尽出,木剑也随之腾起。三层白障在身前接连铺开,却被两柄剑逐一破去。
他退到石壁,左手终于松开。
银铃尚未落地,便被一缕金色剑气稳稳托住。
姬无黍站在石厅中央,看着他。
“你可以再试。看看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剑快。”
方寸心没有再动。
可他低下头,忽然笑出了声。
“铃停了,阵也未必停。”
黑池猛地一震。
池底亮起一枚硕大的骨印,数道埋在岩壁里的血纹,同时向外撑开。借来的剑宗气运正裹着煞气,源源不断灌进去。
沈砚刚带着陈实下来,便在池边停住。
“自转阵。它已经养成了!”
方寸心望向陈实,眼神里竟有几分遗憾。
“原本还想多等你几日。若你肯来,这些人的苦,未必需要受得这样多。”
陈实看着石台上残存的人形,手指一根根攥紧。
“你送我书,也是为了这个?”
“书是真的,想交你这个朋友,也是真的。你能将噬魂气化去,我便想知道,你究竟能化到哪一步。”
“所以拿他们试?”
“你有你的机缘。他们也可……”
陈实猛地向前半步。
姬轩按住他的肩,却没有替方寸心挡下这一句。
“谁答应了?”
少年声音发哑。
“你问过他们没有?”
方寸心的目光移开,落在他肩后。
姬轩的剑已经出鞘。
“你的道理,留着同他们的家人说。”
黑池再震,最远处一根石柱轰然开裂。
方寸心借那阵响声,右手突然点向自己心口。可他指尖才一碰上衣襟,便被一道黑色剑光钉住。
无常剑主站在他面前,抬手封住他全部经脉。
“你那五条狗,都死在我眼前。这次,别想再用同样的法子。”
她将一枚锁魂钉按入他腕间。
方寸心脸色骤白,终于跪了下去。
……
池底骨印越亮,沈砚手中的石楔便越烫。
他连换三次位置,才勉强将气流分开。
“要把借来的气运牵回山里,再封池。可这一来一回,至少要留出十息。池里的人已经撑不住了。”
陈实望着那缕清光,气海中的青色根须忽然一动。
先前在太一清罡里尝过的气息,如今又回到了眼前。金树却没有急着吞,反而缓缓舒展,向着九峰方向倾去。
他心头一下清明。
“师叔,若只接最前面这一缕呢?”
沈砚抬头。
陈实伸出左手,先碰上从池边逸出的一丝灰气。金树根须轻轻一卷,灰气散开,露出里头尚未被染透的清光。
他的掌心立刻裂开一道口子。
姬轩伸手便要拉他,他却先停了,将手收回。
“我只能接一点,接不住整口池。您替我压着煞气,我把这一点引回去,够不够师叔落楔?”
沈砚盯着那道已经转正的清光,重重点头。
“够了。”
姬轩没有松手。
陈实转头看她。
“师父,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您也看着我。”
她望着他流血的掌心,过了片刻,缓缓握住他的右腕。
“撑不住,立刻松开。”
陈实点头。
这一次,他身后有人稳稳托着,前头也有人替他开路。
他没有迎着全部煞气撞上去,只按沈砚指的地方,将那一线清光接入掌中。
冷意先从掌心钻入,紧跟着便是烧灼般的疼。
陈实额角见汗,脚下却没有乱。
他照着姬轩教过的次序,先沉气,再稳肩,最后才让那一缕气息缓缓过腕。
金树根须在气海边缘接住清光,将混进来的细小黑纹一点点剥开。
灰气散开,清光沿他另一只手,落到沈砚预先摆好的石楔上。
第一枚石楔亮了。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
整座石厅都在向下沉,头顶碎石接连落下。姬无黍抬手撑住穹顶,裴照川守在石台间,以心剑压住受改造者的狂乱。
陆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还有多少?”
“五息!”沈砚喝道。
井外六剑齐鸣。
山剑之势压住地脉,陈实脚下的裂口终于不再扩张。
可池底那枚骨印,却忽然转向了他。
几道血纹顺着清光逆游而来,速度极快。
姬轩立即将他往后拉,右手长剑平递,护在两人身前。
这一幕,让陈实眼前骤然浮起梦中的白衣。
血浪,断崖,还有她那一声走。
他的呼吸猛地一乱。
“陈实,看着我。”
姬轩没有松开他的手。
“别看梦。现在,我们一起退。”
陈实抬起头。
她就在眼前,脸色虽然苍白,剑也仍握得很稳。
他终于松开已经麻木的左掌,顺着她的力气向后撤步。
几道血纹追到半途,忽然被银、灰两道剑气一齐截断。
李玄朗与程守一站在阵边,分别封住了池口两侧。
沈砚最后一枚石楔,恰在此刻落下。
“合!”
清光倒卷,冲入头顶岩层,沿原有气路回归九峰。
黑池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
骨印上的红色纹路逐一熄灭。那些被定住的魔物同时瘫软下来,原本紧绷的四肢终于松开。
陈实腿一软,被姬轩稳稳接住。
他没有昏过去。
第一件事,便是抬眼找她握剑的手。
还在。
衣袖上多了一道口子,腕间有血,伤却不深。
“师父……”
“我没事。”
她低头,看见少年眼中尚未退去的惊惧,声音放得更轻。
“你也没事。”
……
黑池封住后,井下的人被一批批抬了出来。
有人还会喊疼,有人只剩微弱呼吸。
有两张石台上的人,最终没能等到救援。无常剑主亲自替他们盖上布,记下衣物上尚能辨认的名字。
周生被抬过井沿时,始终攥着腰间那条旧布带。
等在外头的妇人看见,往前冲了两步,却又停下。
男人的脸已变了模样。
她站在那里,嘴唇抖了很久,才轻轻叫了一声。
“阿生?”
那只已经长出黑爪的手,缓缓动了一下。
妇人扑过去,攥住他的手,眼泪一颗颗砸在布带上。
没人催她走。
俞涉在镇外辟出一片空院,墨剑峰弟子架起药炉。白鹿书院几位夫子也到了,得知先生被制成傀儡,站在门外,久久没能抬起头。
姬无黍让人取来那位先生留下的旧衣,覆在断臂的身体上。
裴照川已经看过,神魂早被毁去,再没有救回来的可能。
天将亮时,方寸心被锁着双腕,从染坊里押出来。
他看见门边一排盖着白布的身影,脚步顿了一下。
陈实正坐在药棚边,掌心重新缠上纱布。
两人隔着十几步对视。
这次,陈实没有再问为什么。
那本黄麻纸封面的书,被他放在面前。
“剑理我学了,记得。”
他说。
“这些人受过的苦,我也会记得。”
方寸心看了一眼书,没有回答。
无常剑主抬手一推,将他押上了封灵车。
车帘落下,铃声再也没有响起。
……
救下的人,要治好却远没有封阵这样快。
骨钉长进了经脉,一根拔错,便可能断人性命。沈砚列出药方,几位剑主分批守炉,先护心脉,再化煞气。
陈实院里的灵蔬,也被送来一筐。
姬轩知道它们的分量,不敢让人直接服食,只请沈砚取少许熬成清露,逐滴兑进药汤。
生机慢慢补上来,原本腐坏的创口才有了愈合的迹象。
苏瑜来时,带了几叠洗净的细布。
陈实看见她,想起身,却被她按住了肩。
“说好回来吃饭,倒要我送过来。”
她把食盒放下,先看了他的手,确定伤口已经止血,才松了口气。
“这回疼不疼?”
“疼。”
陈实老老实实道。
苏瑜没有笑他,拿起筷子,递到他右手边。
“那便先吃。吃完了,再疼。”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苏瑜也没一直守着他。
药棚里有许多被剪开的衣裳,换过的布条堆在盆里。她便坐在旁边,运针缝好止血的软垫,再将细布裁成合适的大小。
一名小孩摔破了膝盖,见银针自己绕着布边走,惊得忘了哭。
她笑着让孩子坐稳,指尖一收,针便稳稳回到盒里。
陈实望着,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从前他想让苏瑜修行,总觉得自己得把路铺好,将她护在身后。
如今她已经在走自己的路了。
三日之后,地下石厅被彻底封存。
挖出的账册、阵图与供药名录,装了整整四只木箱。方寸心没有再自毁神魂的机会,被押入影剑峰石牢。
审问那日,陈实也去了。
方寸心承认,镇中布置借用了一卷邪道残篇,名为《寄命录》。残篇许诺,可将根骨平庸之人炼成承载术法的躯壳,再以气运压住反噬。
他先拿自己试过,险些气海溃散,便开始替旁人寻找“更稳妥”的法子。
那位先生发现时,第一批骨钉已经入了活人的身体。
方寸心没有收手。
往后的事,他说得很少。可那些在石厅里找到的手记,已足够让白鹿书院来的夫子看明白。
每一页都写着药量、时辰与死了多少人。
字迹工整,落笔极稳。
无常剑主合上手记,没有给他留下最后一篇辩白的机会。
“人名也抄进去。别只记你的药。”
陈实离开石牢时,天上下着小雨。
李玄朗站在檐下,手里提着一壶没开封的酒。
他看了看石门,最终将酒交给守门弟子。
“赏给你们吧。”
陈实望着那只酒壶,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以前,真当他是朋友?”
“当过。”
李玄朗没有迟疑。
“他也确实曾替我挡过剑。可今日这些事,不能拿当年那一剑抵。”
两人站了一会儿,便沿石阶慢慢往外走。
谁都没有再回头。
……
皇都的密信,在第四日送到。
谢无双亲自封的口,里头附着旧石场的运货账。
梁绝循着那条地下水渠,截住了一批尚未送出的阵石。石上灰槽,与云来镇地宫中的一模一样。
随货的药方上,盖着九王府丹房的暗记。
常世博曾替丹房改过养煞法,后来借商号将阵材运往各地。云来镇只是其中一处。
皇都的万骨聚阴阵,则是另一桩更大的图谋。
两条线终于接在了一起。
赵炽在看到证据当夜,便命御鳞卫封了丹房,拿下所有经手之人。九王府四门禁闭,王府兵马不得出营。太子与五王爷涉事的旧账,也一并交到秦骁手中复查。
信末只有一句皇帝口谕。
“有罪按罪论,朕亲自来审。”
姬无黍看完,将信递给庄蓠焰。
她站在窗边,许久没说话,最后将信折好,只道:“总算还记得自己手里有剑。”
梁绝另夹了一张小纸。
字写得歪,像是趴在桌角匆匆记下的。
“小师弟,听说你输了,也听说你又下去救人了。伤好便练剑,别急着扛天。你师父若骂你,先听着,等她气消了,再请她吃饭。”
后头又添了半行。
“还有,葫芦既给了你,便别总想着还。替师兄少挨几顿打,就算赚了。”
陈实读到这里,终于笑出声。
陆白听说信到了,赶来连问三遍徒弟的伤。见纸上仍在胡扯,骂了一句孽障,却将那张小纸看了又看。
……
大比终战,延到了七日后。
主台重新扫净,台下却比往日少了许多喧嚣。各宗长老亲自巡视,连卖茶水的摊子,也都换了有名有册的人照看。
李玄朗与程守一上台时,没有说争什么脸面。
两人各自行礼,便拔了剑。
这一战,从晨钟打到了日影过半。
太虚剑诀几次换势,虚影绕着主台游走,程守一却始终守着足下那一小片地方。手中古剑不疾不徐,每一剑都递向最该去的位置。
到了最后,李玄朗以一式照影逼开他的门户,银剑直指胸口。
程守一却在这一瞬,松开了剑柄。
那柄无纹古剑悬在掌前,剑意骤然归拢,沿着将合未合的虚影,向前点出。
两道剑光一错。
李玄朗的剑停在肩前,古剑却先半寸,抵住了他的衣襟。
满场静了片刻,喝彩声才渐渐响起来。
李玄朗低头看了一眼,笑着撤剑。
“这回,我认了。”
程守一拱手。
“承让半招。”
魁首的名字,被重新写上玉榜。
可散场时,程守一没有立刻去领那件任选的九阶以下法器。他先同李玄朗去镇外,看了一眼仍在救治的伤者。
陈实也跟着去了。
周生已能坐起,腰间仍系着那条绣名字的布带。他的手还没有恢复,只能慢慢用勺,妻子便坐在旁边,等着他自己吃完。
看见三人,他想起身道谢,被程守一按住。
“先吃饭。”
这句话,与苏瑜那日说的差不多。
陈实站在门边,忽然觉得,比起台上的输赢,自己更该将眼前这一幕记牢。
入冬之前,菜园里先收到了嵩阳书院的信。
纸上有好几个涂改过的地方,字写得认真,却仍有些歪。
“伤好了再练剑。”
后头又添了几句,问他是否吃得下饭,问那柄银白色的剑有没有坏。
落款是青涟。
陈实读了两遍,才将信交给苏瑜看。
苏瑜看见第一句便笑了。
“总算还有个人,肯同我说一样的话。”
信封里另有一小页,是观澜先生写的。
老人说,青涟近来已能独自在湖边练剑。那一日铜镜里的感应,多半牵着两人的根本,眼下尚不能尽知。他让陈实先稳自己的气海,莫因一时感应去强引对方气息。
最后一句,写得比前面重些。
“人有因缘,也各有前程。别替旁人把路走完。”
陈实看了许久,取出纸笔回信。
他说自己输了两场,可剑没坏,人也已经能好好吃饭。山下出了事,如今还在治伤,若以后去了书院,想请她带自己去湖边走走。
信写完,交给踏云时,他郑重谢了一声。
仙鹤抖了抖翅膀。
“小师弟,别总谢。以后做饭,记得给师兄留一碗。”
陈实应下,望着白影升入云间。
……
晏明珠的消息,来得更晚。
来人却是谢照微。
她独自站在山门外,脸色比从前瘦了一些,腕上黑绳已断,怀中只抱着自己的剑。
姬轩亲自见了她,裴照川也来查过神魂。那朵黑莲已不在,湖底却留了一道极细的伤。
谢照微没有解释太多,只交出一片被冻裂的骨珠。
“她走时留下的。皇都那几处水闸,或许用得上。”
“她为何肯走?”姬轩问。
谢照微沉默片刻。
“我不再想着非要见李玄朗,也不再许她借这个念头开门。她若继续留着,我便封住整片识海,谁也别用这具身体。”
最后那一次争夺,远没有她说得这样轻巧。
她在静室里坐了三日,出来时,手中剑上结满了霜。
晏明珠没有留下陪她耗。
走之前只笑着说,那便等她自己肯开门,再来。
谢照微没有答。
她这次上山,先向陈实致歉。用了她的身体,伤了人,她认这份过错。等陈实说已无大碍,便转身告辞。
李玄朗从山道另一头过来,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握剑的手轻轻紧了一下,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即向他走过去。
“谢师妹,伤好了,可再来论剑。”
谢照微抬眼,朝他行了一礼。
“会来的。”
她停了停,又道:“下一次,我只带自己的剑。”
李玄朗微怔,随即认真还礼。
等白衣消失在山门外,陈实才发现,自己掌中多了一片不知何时送来的黑色薄纸。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
“小弟弟,剑要练好。别下次见面,又只会让别人替你挡。”
没有落款。
姬轩扫了一眼,伸手便拿走了。
“邪门东西,少看。”
陈实点头,没敢要回来。
可她终究没有将薄纸毁去,查过无害,才夹进了存放邪术残片的册子。
……
陈实重新走进竹林时,距镇中那一夜,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姬轩让他只带一根竹枝。
第一剑,仍是青松十三式的起手。
他脚下落稳,气息从足底提起,过腰,贯肩,最后送到指尖。
竹枝刺出,轻轻点在一片落叶中央。
叶上多了一个小孔,边缘没有撕开。
姬轩看了看,终于点头。
“再来。”
陈实便又刺了一次。
天色渐暗,月光落入林中,气海里的金树也慢慢安静下来。那些原先互相挤撞的内息,一缕一缕归回各处。
就在他收剑时,丹田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鸣动。
那道早已松开的关窍,终于平稳贯通。
没有暴涨的剑气,也没有伤口裂开。
陈实站在原地,呼吸渐渐绵长,体内灵气自行走完一个周天,又稳稳落回气海。
姬轩走上前,搭住他的腕脉。
许久,她轻轻笑了一下。
“筑基了。”
陈实抬头,脸上的喜意竟来得有些迟。
他为这一道门槛吃过太多苦,真正跨过去时,却只是站在自己练惯了的竹林里,手上还握着一根旧竹枝。
“师父。”
“嗯?”
“这回,没给您添麻烦。”
姬轩看了他片刻,伸手在他额上轻轻一敲。
“你往后少拿命赌,我便谢天谢地。”
陈实笑着应了。
他没有急着试飞剑,先同她沿山道往下走。
走到岔路,姬轩原想回竹楼,陈实却停住了。
“姐今日做了鱼,留了您的碗筷。”
她望着山下那一点灯,沉默了片刻。
“我过去,她可方便?”
“是她叫我问您的。”
陈实说。
“说您每天来替我看伤、教剑,总不能回回都饿着回去。”
姬轩这才垂眼,顺着他指的路走下山。
小院里,苏瑜已经摆好碗。
她看见两人回来,先笑着迎上来。等听见陈实筑基的消息,却连筷子都放下了,拉着他反复看,眼中慢慢泛起水光。
“好事呀,怎么又哭?”陈实有些慌。
“我高兴。”
苏瑜抹了下眼角,转身替姬轩添汤。
她的心思仍没有说开,姬轩也没有问。可今晚这张桌旁,她给每个人都摆了位置,没有再自己退到灶边。
涂山月蹲在凳上,前爪扒着碗沿,嫌他们说得久,饭菜都要凉了。
三人于是都笑了。
饭后,陈实提着一篮灵蔬,去镇外看还未康复的病人。
篱笆外忽然传来一声低哼。
黑暗里,一条粗大的尾影轻轻扫过地面,随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陈实脚步一停。
远处那头凶兽没有走近,只将一块沾着泥的旧阵石推到月光下。
石底有几道新鲜爪痕,原本相连的细槽已被彻底抓断。
镇外最后一条未寻出的暗渠,就这样断了气。
“狰?”
陈实叫了一声。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望了他片刻,随即转开。
风穿过竹林,兽影消失了,只剩那块阵石留在路旁。
涂山月从他肩后探出脑袋,半晌,哼了一声。
“算它还知道回来。”
陈实却笑了,将阵石收好,继续往前走。
山门外的路很长。
皇都的旧账还在审,常世博尚未落网,黑石与金树的来处,也仍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剑宗千年的劫数,未必全压在这一座地宫里。
这些事,他都记得。
可今夜先要送菜。等回来,明日照常去竹林练剑。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苏瑜的叮嘱。
“小石头,别太晚。”
陈实回过头。
院门前,姐姐扶着竹篱,师父站在灯下。涂山月已经跳上他的肩,正伸爪拨弄剑穗。
照夜昙轻鸣一声。
他朝那盏灯挥了挥手。
“知道了,我认得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