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回春堂买来的参片扔进左边碗里,又将育儿堂的参片扔进右边碗里。
左边的清水转瞬变得浑浊发黄,水面浮起一层白色的刺鼻沫子。
右边的参片在清水里缓缓泡发,汤色清亮,泛着淡淡的甘草参香。
林昭昭取出一枚银簪,在左边碗底轻轻一划。
光亮的银簪立时泛出一层乌黑的暗斑。
“这是用硫黄反复熏蒸三次以上的毒陈参,参肉早被虫蛀空了。”
“外头裹了桃胶压秤,拿来充当新参贱卖。”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怒骂与惊呼。
“黑了心肝的狗东西,拿熏了毒的烂参骗老子的血汗钱。”
“我说我家娃儿吃了这便宜药怎么直拉肚子,原来是吃这毒物害的。”
林昭昭转过身,指着木板上的第二栏。
“这清热定惊散,按古方需用羚羊角末三厘、川贝五分、天麻一钱。”
“回春堂卖二十文一剂,可光是这三厘羚羊角末,行市便值三十文。”
她当众将回春堂的药包倒入铜碾子,用力一碾。
碾子底下全是研碎的青砖粉与刺槐根,连一星半点的川贝气味都没有。
“拿砖粉与野草充当幼童保命的药,这叫平价惠民么?”
林昭昭的声音清脆冷冽,回荡在整条街道上。
“育儿堂收六十文,卖的是保命的真药。”
“他收二十文,卖的是送命的假药。”
“这二十文钱砸下去,救不回孩子,反倒搭上一条命。”
围观的百姓们彻底炸开了锅。
手里攥着回春堂药包的妇人们红了眼,扔下药包便往斜对街冲去。
“退钱!宋世青你这断子绝孙的狗贼,给老娘退钱!”
数百名愤怒的百姓直接涌向回春堂大门。
烂泥、碎石与烂菜叶如雨点般砸向回春堂的门板。
两扇朱漆大门被挤得咯吱乱响,里头的伙计吓得死死抵住门闩,不敢露头。
回春堂苦心谋划的低价倾销,在这一纸详尽的账目面前彻底成了催命符。
顺天府的差役赶到时长街已乱成一团,回春堂招牌被愤怒的街坊砸成了两半。
午后未时末,两顶软轿停在广济堂门前。
从轿上走下两名穿茧绸长袍的中年掌柜,神色极客气。
一人是城南百草阁的东家李德成,另一人是德庆堂掌柜赵广福。
这两家皆是京城经营三代的老字号药商,素来看不惯宋世青的跋扈做派。
周大牛将二人迎进后跨院的茶厅。
李德成端起青瓷茶盏,朝林昭昭抱拳见礼。
“林掌药今日这一手算账辨药,真真教老朽佩服。”
“宋世青那厮靠着太医院的靠山,在京城生药行霸道了二十年。”
“如今教掌药一纸账单揭了底裤,往后回春堂在京畿一带再无立足之地。”
赵广福也从袖中取出一份红贴契约,放在茶几上。
“听闻育儿堂的学堂广济堂要常年采买大批川陕地道药材。”
“我们两家在川中与关外有自己的采药庄子,不经二道贩子的手。”
“愿按药农出产的原价直供育儿堂,只收一成脚力银子。”
林昭昭接过红贴,翻开细细审阅。
帖子里列的川贝、黄芪、当归等药材,价钱比市面整整低了三成,且全注明了产地与年份。
有了这两家直供,育儿堂的药材库房便彻底免了后顾之忧。
广济收的女徒能学到最纯正的辨药手艺,配出的丸散也能平价惠及寻常百姓。
林昭昭提起狼毫,在契约文书上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送走两位药商掌柜,夜色已然笼罩了官仓。
江婉舟在算盘上记下最后一笔,脸上洋溢着按捺不住的笑意。
“今日退药的都跑回来重新买了,咱们还倒赚了八十两现银。”
育儿堂专管坐堂问诊,广济堂负责传授女医技艺。
偏院屋舍收留那些遭难的无依妇孺,各司其职。
广济堂后院空地翻整出三亩多肥沃黑土。
周大牛领着几个壮汉把碎砖头清理干净。
林昭昭把第一批草药种子撒进松软畦沟里。
薄荷、金银花、紫苏和板蓝根都是常用生药。
自个儿种出来,堂里日常用药便省了大半开销。
春杏提着木桶给刚冒芽的青草苗浇水。
秀娘拿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培土护根。
四十多个女学徒每天轮流去药田除草翻土。
认药得先认活的生株,比干看书本管用得多。
正堂门外的大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一辆包着厚实青绸的大马车停在官仓石阶前。
赶车的车夫手脚麻利地搬下踩脚的小木凳。
一个穿宝蓝缎袍的中年商贾抱着个锦被包袱下车。
商贾身后跟着两个婆子,眼眶都哭得红肿发亮。
周大牛迎上前去,问了一句是看诊还是抓药。
中年商贾喘着粗气,说话带着浓重的江南吴音。
“听闻林掌药妙手仁心,鄙人特从苏州府赶来。”
商贾自报家门,乃是苏州做丝绸买卖的陈万全。
怀里抱着的是他年过四十才得来的独生骨肉。
孩子刚满五岁,病了足足大半年,日渐枯瘦。
林昭昭将人迎进内堂诊室,让陈万全把娃放下。
被褥揭开,露出一张干瘪蜡黄的小脸蛋。
五岁大的男童瘦得只剩一把柴火般的骨头架子。
两只眼睛凹陷发青,手脚不自觉地微微抽搐。
孩子肚子胀得鼓鼓的,肚皮上青筋暴露分明。
陈万全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发哽。
“在江南请了七八位名医,都说是慢脾风绝症。”
“吃了百两银子的人参鹿茸,病症反倒更重了。”
“前日到了京城,别的大药铺连门都不让进。”
林昭昭没接话,伸出右手食指搭在男童寸关尺上。
脉象细促而滞涩,沉取无力,内里有沉疴闭塞。
男童牙关咬得极紧,嘴里含混地哼唧着难受。
一阵微弱断续的念头钻进林昭昭耳道。
【肚子像刀绞,骨头疼,好想吃桂花香糕。】
林昭昭收回把脉的手指,眉头微微皱起。
孩子肚腹疼痛多因积滞,但骨节作痛绝非脾虚。
她伸出拇指,轻轻翻开男童的下唇内侧。
男童齿龈边缘赫然浮现出一道明显的青灰暗线。
林昭昭心里有了底细,这绝非什么天生怪病。
这是铅毒深入血脉骨髓才有的铅线表象。
寻常五岁稚童,怎会沾染这等蚀骨烂肠的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