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针刚贴上那孩子的肚脐皮肉。
躺在青石板上的男童猛地打了个挺。
他扯开嗓子放声大嚎，骨碌翻身爬了起来。
“我不扎针，爹，我不吃糖葫芦了！”
男童撒腿就往人群后头钻，跑得比兔子还利索。
那汉子伸在半空的手僵在那里，抓了个空。
围观的街坊百姓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方才还抽搐断气，这一针没扎下去就好了？”
“这分明是收了黑心银子，拿亲生骨肉来讹人！”
汉子面皮涨成猪肝色，爬起来拔腿要跑。
周大牛一脚横跨过去，铁钳似的大手死死扣住汉子的后颈。
“往哪儿走，随我去顺天府大堂说个分明！”
汉子扑通跪在地上，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是赵氏药行的伙计给了小人五两碎银，让小人掐孩子的人中装死。”
“不关小人的事，小人也是一时糊涂贪了银钱！”
春杏往地上啐了一口，提着扁担把人押去了官府。
闹剧散了，前堂又恢复了抓药的秩序。
林昭昭将长针用酒擦拭干净，放回皮夹。
江婉舟端了碗温茶走过来，面带愁容。
“今日靠着机警拆穿了局，明日怕是还有别的事端。”
“大牛从外头跑了两天，带回来的干草根本不够分堂两日的耗费。”
“京城周边的药栈被赵四那帮人扎得像个铁桶，外头的药草进不来。”
林昭昭接过茶碗，轻轻撇了撇面上的浮沫。
“京城地狭，药材都靠外头府县调拨，中间隔着四五道牙子。”
“牙子层层加价，到了百姓嘴里，二文钱的草根便成了几十文的金贵物。”
“咱们若是只管四处收散药，迟早被他们耗死。”
宋三从后院转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舆图。
“姑娘说得在理，小人原先在回春堂管进料，晓得些内情。”
“西边门头沟与房山深处的几十个村子，家家户户祖辈都种柴胡与黄芩。”
“只是山路崎岖，车马难行，当地药农根本进不了京城的大门。”
“赵四爷每年只派一趟车队进山，把上等药材按烂柴火价钱硬收走。”
“药农们辛劳一整年，到头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林昭昭把茶碗搁在桌上，目光落在舆图的墨线上。
“与其等着药商掐脖子，不如咱们自己去扎根子。”
“婉舟，算算账上还能动用多少现银。”
江婉舟翻开红木账本，拨弄了几下算盘珠子。
“除开采买与各处工钱，库房里还压着一千八百两官银。”
林昭昭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青布衣袖。
“拿出一千两，换成两千串制钱与十足的碎银子。”
“大牛，备两辆大车，去官仓领上等草药原种，明日跟我进山。”
周大牛应声去办，宋三也忙着套车拾掇麻绳。
次日天色未亮，两辆青顶骡车碾着薄霜出了西直门。
山路坑洼不平，骡车晃晃悠悠走了一整日。
直到黄昏时分，车轮才在一处唤作落凤村的庄子前停下。
村里房屋破旧，土墙多半坍塌，村头的大槐树下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老汉。
见生人乘着体面马车进村，几个老汉慌忙站起身，面露戒备。
周大牛跳下车辕，高声喊了一声老乡。
一个拄着枣木拐杖的老者颤巍巍走上前。
“几位贵人打哪儿来，咱们村里可交不起今年的生药捐了。”
林昭昭掀开帘子走下车，朝着老者福了福身。
“老伯莫慌，我们不是官府收捐的差役，是京城育儿堂的医工。”
“听闻村里家家种得好柴胡，特来向乡亲们求取药料。”
老者是落凤村的里正，姓牛。
牛老汉打量着林昭昭周正素雅的打扮，神色松动了些，却仍摇了摇头。
“姑娘来晚了，前几日城里的大药商刚来过。”
“今年的新药全按三文钱一斤给定了去，谁敢留私货，就要拆谁家的房子。”
周大牛听得火起，上前一步道。
“三文钱一斤？上等柴胡在城里卖到六十文，这不是明抢么！”
牛老汉抹了把干瘪的眼角，长叹了一声。
“谁说不是呢，可他们扣着种子和销路，咱们不卖给他们，连三文钱都见不着。”
“山高路远，咱们自己挑担子进城，连九门巡检的厘税都交不起。”
林昭昭让宋三从车上搬下一个厚实的杉木箱子。
箱盖打开，里头装满了颗粒饱满的防风与黄芩药种，泛着油亮的光泽。
旁边还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白银与串好的铜钱。
“老伯，我们育儿堂不是二道贩子。”
“往后村里出产的药材，育儿堂按市价十五文一斤兜底全收。”
“这里是上好的良种，免收种子钱，白分给乡亲们。”
“每户开垦出一亩药田，育儿堂预先支给一两银子的安家定钱。”
“白纸黑字立下契约，官府盖印，绝不短少半文。”
牛老汉低头看着箱子里的银锭和良种，两只手抖个不停。
周围围上来的几十个村民屏住呼吸，两眼发直。
人群后头却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嘀咕。
“天下哪有这等掉馅饼的好事，莫不是换个法子来圈咱们的地？”
“前年也是有人说要包收，收完了拍拍屁股走人，害得二叔家饿死了两个娃。”
村民们闻言，脚步齐齐往后退了半步，眼中满是惊疑。
庄稼人受够了盘剥，早已不敢轻信外头穿绸裹缎的人。
林昭昭并未着恼，她缓步走到牛老汉面前。
“乡亲们害怕吃亏，在情在理。”
“婉舟，把顺天府的户籍文书与育儿堂的官印取出来。”
江婉舟捧上一方朱红大印与两幅盖着大印的官凭。
“我林昭昭是朝廷敕封的六品女医官，育儿堂开在东市大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今日立契，定银当场清点交割，绝不拖到明日。”
“药种发下去，我留两个带教医工在村里，教大家如何防虫育苗。”
“药材长成前，我们不抽分文，只等收成时按称付银。”
林昭昭从袖中取出一叠早就裁好的黄麻纸契约，摊在磨盘上。
牛老汉颤巍巍伸手摸了摸那鲜红的官印，眼眶泛红。
“六品女官，这是正经朝廷命官的私印啊！”
老汉把手在破棉袄上使劲擦了擦，咬着牙走上前。
“老汉活了六十岁，横竖是个穷死，信林大人一回！”
牛老汉在契纸上重重按下了红泥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