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婉舟上前一步拦在汉子身前。
“这是育儿堂的大掌药，顺天府亲封的六品医官。”
“林掌药亲自治病，绝不会错判半分，你莫耽误了救命的时辰。”
汉子握刀的手顿住了。
地上的妇人止住哭声，眼巴巴看着林昭昭。
一炷香的工夫，温热的四逆汤端了上来。
林昭昭接过瓷碗，用小木匙一点点将药汁顺着嘴角喂入。
温阳散寒的药液顺着喉咙咽下去。
男童原本紧闭的双唇慢慢泛出一层微红。
腹中发出一阵咕噜噜的转动声。
孩子四肢不再发僵，嘴角的白沫止住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啼哭打破了前堂的死寂。
孩子睁开眼，小手伸向地上的妇人。
妇人扑上前把孩子抱进怀里，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活过来了，我儿活过来了。”
那提柴刀的汉子手腕一松，柴刀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林昭昭站起身，从袖里取出一锭二两重的碎银。
她将银子塞进妇人粗糙的掌心里。
“是堂里的医工学艺不精，险些铸成大错。”
“这二两银子权当给孩子买些米油补身子。”
“往后三日，早晚抱来育儿堂，我亲自给他温养脾胃。”
“若是身子落了病根，育儿堂管到底。”
汉子站在一旁，面露愧色，两手在裤腿上反复搓动。
“掌药姑娘仁义，方才是我急疯了心，不该动刀子。”
妇人紧紧抱着孩子，连连躬身道谢，随汉子退出了大门。
前堂看诊的病家见人救活了，纷纷散开去抓药。
何小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眼泪顺着下巴砸在青石板上。
“姑娘，奴婢错了，奴婢昨日瞧着他面色发红，就以为是实热。”
“奴婢给育儿堂抹了黑，您打我罚我我都认。”
林昭昭低头看着她。
“昨日你下笔写方子的时候，心里可有三分拿不准？”
何小莲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医家笔下有人命。”
“有一分拿不准，就该去请教师姐，而不是硬着头皮开重剂。”
林昭昭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可回绝的冷肃。
“脱下医工袍服，摘了腰牌。”
“即日起暂停坐堂诊病，去后库跟着宋三挑拣生药半年。”
何小莲伏在地上磕了个头，解下细青布的外袍。
江婉舟把何小莲扶起来，领着她往后院去了。
前堂恢复了抓药的声响。
林昭昭折回后堂内室，靠在椅背上闭目不语。
春杏端来一盏晾温的薄荷茶。
“姑娘，小莲平日里背药性最是用功，这回也是慌了神。”
林昭昭睁开眼，接过茶盏。
“这不是小莲一个人的错。”
“是我步子迈得太急，把只学了皮毛的雏鸟推上了风口浪尖。”
回春堂腾出的三处分铺要人守。
江南阊门外的医馆也带走了翠儿和秀娘这些顶梁柱。
为了撑起京城的门面，急匆匆挑人坐堂。
若今日自己不在堂里，那孩子当场就要折在苦寒药下。
一条人命若是没了，育儿堂在京城积攒的名望立刻就会化为飞灰。
宋世青和赵四爷那帮人，正愁找不到治死人的把柄。
江婉舟挑帘子走进来，脸上带着愁容。
“各处学堂送上来的名册我都翻过了。”
“八十多个姑娘，真正能独立切脉断症的，挑不出五个。”
“前来看诊的穷苦人家信任育儿堂三个字，才把孩子送来。”
“若是再出一桩误诊，官府那边咱们也交代不过去。”
林昭昭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生宣。
她提笔蘸浓了徽墨，在纸上重重写下四个名目。
学徒，见习医工，正式医工，坐堂医师。
周大牛从门外跨进来，手里还拎着那把没收的柴刀。
“姑娘，这是要立什么新规矩？”
林昭昭搁下毛笔。
“以往只管教，不管考，谁胆子大就让谁上前摸脉，这是乱弹琴。”
“从今日起，育儿堂上下立下四级分选的死规矩。”
江婉舟走上前，看着纸上的四个名号。
“如何个分法？”
林昭昭指着最底下的学徒两字。
“新进堂的姑娘，头半年全是学徒。”
“只准在后院洗药、切片、辨认炮制，摸不着脉枕。”
“半年后考过百味药性与八十一难经，方可升为见习医工。”
“见习医工只能跟着老手抓药、抄方、煎汤，绝不可单独动笔开方。”
春杏听得连连点头。
“那小莲这样的，算哪一级？”
“她连病症虚实都辨不明，顶多算见习医工。”
林昭昭声音微沉。
“见习满一年，考过辨脉、舌诊、小儿指纹三关，才是正式医工。”
“正式医工可以推拿、敷药、看寻常积食与轻热。”
“唯有坐堂医师，才能接诊重症，开用附子大黄这些虎狼药。”
“要想当坐堂医师，必须由我和婉舟亲自出题考核。”
“在内堂当面诊治十个患儿，错了一例，就得回退一级重新熬炼。”
江婉舟眼里泛出一抹亮光。
“有了这个章程，底下人心里有了底，便不敢再逞能抢功。”
“外头的病家看诊，认准了坐堂的牌子，心里也安生。”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田嫂领着两个眼生的学徒站在阶下。
“姑娘，外头东市分堂送来了三张请托的条子。”
“是顺天府通判府里的管事送来的，说想举荐族里的两个侄女直接进堂当医工。”
林昭昭拿起桌上的墨笔，反手将那三张红纸条子挑进废纸篓里。
“回了他们，就说育儿堂要推新考。”
“天王老子塞进来的人，也得从后院挑草根开始熬。”
田嫂应声退下。
林昭昭转过身，将那张分级考评的章程递给江婉舟。
“去把各分堂的领头医工全召回东院大堂。”
“三日之后，开第一场全堂大考。”
“考不过的，全给我退回后院磨药去。”
江婉舟接过章程，快步走了出去。
夜幕渐渐罩下来，东市长街上的铺面挨个落了排门。
育儿堂的后堂还亮着一排防风风灯。
几十个年轻的女医工整齐坐在木案后头。
案上没有茶水点心，只摆着一卷卷密密麻麻的考核手札。
周大牛带着宋三守在大门外头，腰后的铜锣擦得锃亮。
林昭昭站在前堂的高阶上，手里捏着一叠刚拟好的脉案考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