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饭点。
城外上风口的空地上，百口大锅架了起来。
白面馒头一屉一屉蒸，猪肉切块下锅，油盐足量，咕嘟咕嘟冒泡。
北风一吹，肉香顺着风直往城头上钻。
城头上守军一个接一个往城下瞟。
他们碗里的东西，不算差。
范永斗为拢人心，每日早晚两顿，每顿都是满满一大碗粟米饭，配一块盐分足足的咸菜。
这配置搁从前，绝对的高配。
可这会儿，对面大口吃肉，大口嚼白面馒头，那白气从锅边冒起来，混着肉香，直往人鼻子里灌。
一个年轻降卒把碗里的咸菜翻了个面，忽然觉得不香了。
“这日子，怎么还这么憋屈。”旁边一个老卒低声喃喃道。
“就是，一日四顿就算了，他娘的还有肉吃，该死！”
闻着肉香，嘴里不断骂，嘴角也再不停的留。
范永斗见军心浮动，于是咬牙，将城中的猪羊鸡鸭也宰了，勉强给每人弄了小半碗。
可与城外那冒尖的红烧肉，已经一个天一个地，好在军心算是勉强稳了下来。
次日天刚刚冒白，高文采奉命唐骁之命，率领四组锦衣卫来到了一处高地，望了一眼七八里外的大同城，高文采当即下令架炮。
“装弹。”
高文采一声令下，炮手依次装填，四发高爆弹出膛，直扑城头望楼。
“轰轰~~~”
西段一座望楼拦腰断了，木屑飞溅，顶上的旗子烧成一团火往下坠。
紧接着，旗杆、垛口、东段箭楼，一发接着一发挨个点名。
二十发打完，城头上几处制高点全成了豁口。
大同叛军很是无奈，明军隔着老远，完全就是把城墙当活靶子打，自己这边连人家炮位在哪都找不到。
一连两天，大同的守军心身疲惫。
当夜，城墙根下，几个降卒凑在了一处。
“这城还守能吗？”
“守他娘的。”
另一个啐了一口：“你没听白日里喊的？朝廷只要范永斗那几个，与咱们无干。”
“可万一朝廷哄咱们呢？”
此话一出，众人默言。
城外又飘来肉香，他们真的好像投降出城啊。也想尝一尝白面馒头夹着红绕肉一口下去是什么滋味。
与此同时，王师中军大帐，唐骁把李国祯、徐允祯叫到帐中，摊开大同舆图。
“白天虽有唐通，但还不够，咱们晚上也不能闲着，神武、神威两军，加上预备连，一共十六个连。”
“按四门分，每门四个连。”
说着，唐骁手指在图上点着：“每当入夜，每个连佯攻一个时辰，只造声势，不真冲。”
“吹号、呐喊、打空枪，点几支火箭，闹出动静就撤，四个连轮着上，一夜不停。”
李国祯与徐允祯嘴角一笑，白天唐通骚扰，晚上他们来。
就这样熬上三天三夜，就是神也得趴着。
李国祯与徐允祯立即着手操办，当夜子时，城东一声枪响，号声呜咽，火把忽明忽灭，明军一个连压到护城河外，喊杀声震天。
守军惊起，弓箭上弦，滚木搬上垛口。
闹了不到一个时辰，明军退了。
守军刚松口气，城西又响。
就这么东一下、西一下，北一下，南一下，四门轮着来，整整一夜，城里守军没合过一次眼。
一连三四夜，城墙根下，一个叫孙六的降卒抱着刀蹲着，眼睛熬得通红。
他本是王承胤旧部，跟着雷鸣混口饭，这几夜下来，他连眼都没有合过，都困成狗了，站着都能睡着。
旁边老卒轻推了他一下：“他们又打过来了！”
这才刚过去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啊，城下冲锋号又饷了起来。
孙六无奈的把刀往地上一杵：“又来！”
他们不敢赌城下的明军是不是佯攻，若是这一次是真的，让他们攻上城墙就完了。
守军又饿、又冷、又怕、又困。
到近夜后半段，已经有胆小的贴着城墙根往下摸，琢磨哪段墙低，能翻出去。
第五天，四方城门外的喊话变词了。
“现在出降，白面馒头、红烧肉管够！”
“再迟疑，明日一早天降正义，想降都晚了！”
这话一遍一遍绕着大同城往城墙传。
次日清晨，天刚亮。
四门迫击炮再次轰响，这一次不紧不慢，每隔半柱香轰四发，专挑城墙要害。
东段的马面先塌了一角，南门的箭楼被掀掉半边，西段垛口砖石横飞。
守军被轰得东躲西藏，没处藏，没处躲，也不知道下一炮落在哪。
此刻的城头上乱成一片。
当晚，城墙根下的角落里，几个小头目低声合计。
“朝廷只要范永斗、车尔布那帮人的命，与咱们何干？”
“降了，还能吃上红烧肉。不降，明日就被那神炮炸成肉泥。”
“可雷将军他...”
“雷将军？”
一个小头目冷笑一声：“他不过是范永斗养的一条狗罢了，你们想替他陪葬？”
几个人越说声越低，最后把头凑到一处。
得出擒下雷鸣，开北门迎王师。
商定之后，一名小头目当即派个心腹，趁黑缒城而出，把他们起义的计划送到明军大营。
一个时辰后，明军中军帐。
高文采快步进来，身边带着一个叛军。
“帝师，城内有人缒城送来的密信。”
唐骁接过来，就着烛火一看：我等将明晚邀北门守将雷鸣入宴。设局擒之，开北门迎王师，望大军接应，以三声夜枭为号。
唐骁将信收好，随后让高文采安置一下眼前的这名叛军，接着将军中诸将唤来。
自然，身为天子的崇祯必然当场，唐骁可不希望崇祯疑心再起。
因此无论崇祯有没有用，都必须在场，
帐中诸将听唐骁将密信念完，瞬间炸了锅。
“万一是诈降呢？”
唐通继续道：“范永斗那人，鬼得很。”
“若是诓咱们的人进去，北门一关，全得折在瓮城里。”
“臣附议。”李国祯、徐允祯二人符合道。
唐骁犹豫了一下，这一次送信的只是叛军的小头目，可信度不高，可是却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自己的疲敌之策，不就是再等这次机会吗？
若是这次放弃，想要再来一次这样的机会，怕是难得。
因为自己放弃过一次，城中叛军更难相信王师。
唐骁深呼一口气，我想试一试：“若是他们真的成功了，必然雷鸣就是他们投名状，只要见到雷鸣，便可信八成。”
“再者，这就是一次绝佳的机会，若是放弃，之前的努力便白废了一半。”
唐通、李国祯、徐允祯犹豫一会儿，纷纷认同了唐骁的想法。
唐通更是上前一步，抱拳而道：“陛下、帝师，末将请缨。”
崇祯看向唐骁，唐骁说道：“行，明晚唐将军出阵。”
“末将领命。”
“高文采、李国祯、徐允祯。”
“在。”
“高文采你率锦衣卫，配合迫击炮队，明日晚摸到北门外，候城内信号。”
“李国祯、徐允祯。你二人各带两个连，侯在唐将军身后。”
“三军若是有什么不对，立刻掩护唐将军。”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