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曦回洞府，无忘还没醒，秦鹤年正在收针。
“秦长老，我想带他一起走。这一路坐飞舟，他的伤受得住吗？”
秦鹤年点头：“给他留一间靠船身正中的静舱，记得按时用药，别让他自己运功压伤。”
周云曦这才定下启程的日子。她原本也想过把无忘留在宗里，等寻到太初续脉莲再带回来。可谢临渊查到的已经是四十年前的消息，谁也说不准要找多久。万一她还在中州四处打听，他的伤先有了变化，两边隔着这么远，连见一面都难。
到了日子上了飞舟，李长庚送她到舷梯前便停了下来。这趟他得留下守山，玄天宗移交的几处矿场还等着他派人接手，秦鹤年也走不开。两位长老各有一摊事，能替她预备的东西，都已经放在船上了。
“老祖，倘若有药材上的消息，给宗里传个信。”
“好。秦长老要的那几味药，你也替我留心。”
李长庚应下，往后退了几步。苏清寒这才催动阵盘，飞舟缓缓离开山门。赵铁柱趴在船边，同底下送行的师弟们挥了半天手，等人都看不清了，他还探着半个身子往后望。
林剑星把他拉了回来：“行了，再挥李长老也看不见了。”
周云曦忍不住笑了笑，等飞舟转过山头，才拿出渡航图，招呼几个弟子过来认路。
这图画得足有半张桌面大，落霞山却只占了边角一处。赵铁柱原先还惦记着到中州吃顿好的，听苏清寒说他们今日连三州地界都出不去，伸出去比画路程的手便缩了回来，先去底舱翻自己带的干粮。
林剑星更关心大比。他把邀请函附的章程看了两遍，见上面只写着各宗到会后自行报擂，并未限定受邀弟子的人数，这才把那页纸叠好，还给周云曦。
“师尊，咱们到了以后，先去丹会还是先去报擂？”
“先找住处。”周云曦点了点邀请函上的印记，“他们既然请我们观礼，总要给我们留个落脚的地方。你安顿好就去问报擂的事，我去找丹师，两边都不耽误。”
她对大比也有几分好奇，这股出远门的高兴劲儿，周云曦也有。只是她的目光落到丹会那两个字上，心思又转回了舱里。
谢临渊查到的只是四十年前一桩旧买卖。他能确定有人把太初续脉莲带去了中州，却不知道如今在哪家手里，她打算先凭邀请函进丹会，找当年经过手的丹师问清来处，再顺着线索去找。
周云曦收好图，推开静舱的门。无忘靠坐在榻上，膝上搭着件外袍。她给他挑了全船最稳的一间舱室，苏清寒还在榻底添了一层减震的阵纹。飞舟起了几次落，他手边那碗药都没洒。
“方才铁柱趴在船头看了半天，”她把药递给他，“我还以为他等不及要看中州，原来是舍不得后山那棵树。”
无忘握紧了搭在膝上的衣袖。等她把碗送到他手边，他才松手接过去。灰布上留了几道褶，周云曦只当他肩伤又疼，抬手替他把靠枕往上挪了挪。
“太上长老去的是哪处渡口？”
“邀请函上写的是东渡口。你以前去过？”
无忘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碗送到唇边，刚喝了一口，右手便往下一沉。周云曦接住药碗，见他眼尾渗出一粒血珠，顾不上再问，扶着他侧身躺下，解开了那条布带。
一道暗红细纹已经从他左眼下方蔓延到鬓边。他抬手想按住太阳穴，手指却始终够不到。周云曦托住他的胳膊，这才察觉他的左手又失了知觉。
她从药匣里取出青瓶。秦鹤年临行前特意让她认过，眼下见血、手臂发麻，便是封印的反噬沿旧伤走到了肩脉。这时候不能再催他运功，得先用青瓶里的药护住心脉，等紊乱的魔元平息，再服温养经脉的那一剂。两种药不能接着吃，中间至少得隔一个时辰。
无忘咽下丹药。周云曦记下时辰，等他腕间的脉搏慢下来，才替他擦去眼角的血。
“中州路远，我先把你带过去。真找到能治的人，我也省得求人家跟我跑。”
“左手有知觉了吗？”
无忘试着屈了屈手指，摇了摇头。周云曦把他的手放回被面上，又看了一眼药笺。
无忘听见她翻动药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太上长老，我这伤若一直不好，您难道还一直守着我？”
“我倒想让秦长老来守，他走得开吗？”周云曦把药笺搁在手边，“你也替我省点心。下次眼睛疼就告诉我，别等手里的碗都端不住了，我还以为你喝药喝得好好的。”
无忘一时没有答话，他原以为她既查过断剑上的萧氏铸印，带他去中州，总会问起从前的事。
“你上一回用玉针，还能撑六个时辰，如今只能撑三个。我要是把你留在宗里，好不容易找到肯看这伤的丹师，人家问我病人在哪儿，我难道再坐一趟船回去接你？”
“我这几日麻烦您了。”他说。
“你知道就好。等你好了，这几日耽误的觉，我可得补回来。”
无忘摸索着碰了碰她搁在榻边的手。周云曦以为他又疼了，正要去拿药瓶，他用左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指尖。
“能动了。”
周云曦松开药瓶，这才笑了：“这还差不多。”
苏清寒来过一趟，见周云曦守在榻边，便将原本要问的几处停靠渡口写在纸上，压在门旁。林剑星接过去替她核对航图，两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远了。周云曦一直等到一个时辰过去，确认无忘左手能动了，才将第二剂药温好，递到他手里。
无忘服下第二剂药，闭目歇了一阵。赵铁柱在外头招呼弟子收起侧帆，周云曦才知道飞舟已经到了青石关。她推开舷窗，望见前面一艘商舟正从两面山壁之间穿过去。关口有人敲钟放行，一声长，两声短，钟响过后，守关的修士便收了横在水面上的禁制。
霜玥宗的飞舟跟着降了些高度。周云曦伸手去合窗，无忘却已经坐了起来。
他按住她搁在榻边的渡航图，脸朝着钟声传来的方向。
“换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