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在后面的几个考生窃窃私语,有人伸着脖子往前看热闹。
“这女的怕是没搞清楚状况,知青档案也敢拿来报军医大?”
“听说今年卡得严,没有高中毕业证的连考场都进不去。”
高干事端着茶缸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扬,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我跟你说清楚,我这儿卡了你,全京城考区你都别想进,识相的赶紧回你那临河大队继续当你的赤脚大夫去。”
站在旁边负责帮忙整理报名单的谢云洲一听这话,温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往前一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高干事,你这是按的哪门子规矩办事?招生简章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凡是具备同等学力或者在相关领域有突出贡献的青年,都有资格报名参加统考!”
高干事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搪瓷茶缸里的浮茶叶,甚至连眼皮都没舍得抬一下,完全没把谢云洲这个年轻军医放在眼里。
“谢大夫,看在你是总院人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但规章制度就是规章制度,突出贡献?什么叫突出贡献?”
他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砰砰响。
“是在乡下给猪配种,还是给老乡接生?这种野路子也敢拿到军医大的报名处来显摆?我今天就是按规章办事,没有过硬的学历证明,这字我就是不签,你们找谁来都没用!”
后面排队的几个人听见这话,几个自诩名校附中毕业的待业青年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在背后嘲讽。
“我还当是谁呢,原来就是那个到处吹嘘自己是神医的村姑啊!平时靠着陆家的门第作威作福,这回到了真才实学的考场上还不是得现原形。”
“可不是嘛,连个高中都没上过还妄想考军医大,真以为大学的门槛是他们家后院的菜地呢,想进就进。”
谢云洲气得浑身发抖,刚想撸起袖子跟这个顽固的学究好好理论理论,却被沈明珠伸手拦住。
她从头到尾没有跟高干事争辩半句,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贴身的皮包里摸出一份红色防水袋,轻轻按在高干事的桌上。
“既然高干事非要看点过硬的证明,那这份东西,你应该认识吧?”
高干事本来满脸不耐烦,随意地把目光投向桌面。
可是当他看清那份档案封皮上烫金的绝密两个字,端着茶缸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哆嗦着手指,小心翼翼地翻开了档案的第一页。
映入眼帘是一排排刺眼的红色履历。
特等战备功臣,副师级医疗科研待遇,国家战备创伤急救研究所主任,沈氏急救法则开创人……每一桩每一项,都是旁人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获得的荣誉。
高干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的冷汗刷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不死心地用发着颤的手指翻开第二页,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椅子上。
那上面赫然盖着中央军委的特批钢印,旁边还签着李首长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
底下只有极其简短有力的一行大字:准许沈明珠同志参加全国统考,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无故阻拦,违者按违抗军令论处。
啪的一声,高干事手里的钢笔掉在了桌子上。
他只觉得双腿发软,在桌子底下直打摆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撑着桌面勉强站了起来,原本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这会儿已经扭曲成了一个极其难看的谄媚笑容。
“沈……沈主任,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老眼昏花没看清楚您的材料。您的手续完全符合国家最高规定,简直是太符合了!”
“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井底之蛙一般见识!这是您的特级准考证,我这就亲自给您办好手续!”
高干事一边拿袖子去擦额头上的冷汗,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特级准考证,拿着印章戳了好几下才印到位置上。
全场看戏的知青和考官们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那些刚才还在背后说风凉话的人,这会儿就像是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抽在了脸上,一个个涨红了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沈明珠将那张盖好章的特级准考证夹在指间,随意地看了一眼,连半个眼神都没施舍给那个还在鞠躬哈腰的高干事,转身在众人惊愕艳羡和谢云洲充满崇拜的注视中施施然走出了大礼堂。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鹅毛大雪,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花在街道上肆虐。
沈明珠刚走到台阶下面,就看到一辆熟悉的军绿色吉普车稳稳地停在路边,车灯在风雪中穿透出两道橘黄色的光柱。
陆执安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靠在车门上,手里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大半个身子都在风雪里。
他肩宽腿长,哪怕是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那堪比明星的优越骨相和挺拔身形,也足以让他在人群之中脱颖而出,不自觉地吸引了路过男女老少的视线。
不少女孩子经过他的时候,甚至都红着脸,走过去老远了还忍不住频频回头。
可男人的眼中只盯着大礼堂的门口,旁的人连入眼的机会都没有。
看到她出来,陆执安立刻迎上前去,用带着体温的大衣直接将她裹进怀里,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皮包。
沈明珠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恰好看到吉普车副驾驶的座位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份同样盖着红头钢印的文件。
那是一份全军区特招保送国防大学高级特战指挥系的拟录取名单,而最上面排在第一位的名字,赫然写着陆执安三个大字。
陆执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低头在她冻得微凉的鼻尖上亲了一口,声音里透着狼崽子般的狠劲。
“我说了绝不掉队。这辈子,你去哪里,我的名字就跟到哪里。走不上去我就是爬也要爬到你身边!”
他顿了顿,在她耳边低声补充,“谁也别想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