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叙眉峰紧皱，缓缓转过身：“母亲所说的处置，是何意思？”
“不过就是个和离后的妇人，与你一夜荒唐，你心存怜惜，便让她在你跟前服侍，本也算不得什么。”
“可偏偏她这层身份太过逾矩，换做旁人，母亲绝不会说二话，唯独她不行。”
“好在她也自知身份尴尬，自愿离府，我便给了些银两，让人安排出城了。”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打发个无关紧要的人。
可听在裴叙耳中，无异于当头一记重锤。
不过片刻，朴大监见郡王周身的气息冷了下来。
朴大监站在一旁，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大气都不敢喘。
老太君哪里知晓如今郡王正在热头上，此刻将罗娘子送走，岂不是跟郡王对着干嘛。
依照郡王的性子，如何肯善罢甘休。
果然，裴叙没在动一步，而是朝着老太君坐着的位置走过去，重新落座。
他这般举动，倒叫老太君微微一怔。
但心底略微松了松，暗自思忖，想来那罗氏终究不过是以色侍人，儿子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如此，甚好。
王嬷嬷已经送上滚滚热茶。
裴叙落座后，缓声开口道：“送走了便送走了，儿子只是想问一句，是她主动愿意走，还是母亲开口的口？”
老太君闻言有些惊讶，但瞧着儿子面色平静的模样，只好道：“自然是她不愿留下，我虽说是不满她的身份，但也念在她伺候了你一场。”
“但她执意离去，老身便也好应下，免得日后牵扯众多。”
裴叙勾了勾唇角，喜怒不变，唯有放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攥紧。
想到今日周见微说的那些话，老太君语重心长道：“到底是出身低了些，竟惹得你在书房便如此行事，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于你的声望威严，多少有损。”
“但我瞧着见微模样性子都极好，你若有意，改日我便与周家互换庚帖，你以为如何？”
“你素来谨慎勤勉，整个裴氏的担子都压在你身上，如今你已有二十有七，后院无人，膝下无子，”
“这桩事再拖下去，莫说我，族中那些叔伯也要开口了。”
裴叙坐在那里，面上仍是那副喜怒不显的模样。
半晌后，掀起眼皮：“亲事，母亲容儿子自己斟酌些时日。”
老太君眉头微动：“斟酌？你还要斟酌什么？”
“郡王妃不是小事。”
裴叙语气平平，“选的是裴氏将来的主母，儿子总要知道人家性子底细。”
“母亲说周家好，儿子信母亲的眼光，只是眼下正是南边那几处盐引交割的时候，儿子这边忙得不可开交，成婚一事便只能往后拖，这样说起来，倒是对周家不太公平，索性先放放也好。”
老太君瞬间动怒，她如何能听不出来这是推辞。
“叙儿，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压根就没瞧上周家，也从未动过成婚的念头！”
裴叙垂眸，伸手端起身侧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
“母亲何出此言，儿子从未这般说过。”
老太君一瞬不瞬死死盯住他：“不对。你心中分明憋着一股火气，你是恼我，恼我将罗氏打发走了，对不对？”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
越是面上平静如水，便越是在拼命压抑心底翻涌的情绪。
想到此处，老太君心头猛地一颤，指尖微微发颤：“你这是在怨我？”
裴叙俊眉微蹙：“儿子并无半分怨怼母亲的意思。”
“那这门亲事，你便应下！”
裴叙低低一声轻笑：“母亲若是这般强逼儿子应下，儿子自可顺从。”
“可倘若周见微嫁入府中，往后生出什么事端，那时便不是儿子能够掌控得住的了。”
“你……你……”老太君气得抬手指向他，指尖不住颤抖，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
裴叙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天色已然不早，若是此刻动身去追，怕是要耗费不少功夫。
不再多做纠缠，他撩起衣袍站起身，对着满脸怒色的老太君拱手一揖。
“儿子尚有公务待处理，先行告退，母亲也早些安歇。”
说完，全然不顾老太君脸上勃然震怒的神情，转身径直离去。
他一走，偌大前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老太君眉眼沉沉往下压，周身满是郁气。
老太君眉眼慢慢沉下来，王嬷嬷见气氛压抑，忙宽慰道：
“依老奴看，国公爷这是还没转过弯来，在加之今日这罗氏离开，难免乱了分寸，老太君可不能气坏了身子。”
“你瞧瞧他方才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郡王该有的气度威仪！”
老太君胸口剧烈起伏，重重靠在铺着软垫的椅背之上，气的语声都断断续续。
“如今为了一个和离的妇人，竟拿郡王妃的婚事来同我置气，简直糊涂啊！”
沉香在铜炉中袅袅升腾，却驱不散满堂的郁气。
“郡王不过是一时被迷了心神，等过几日热劲褪去，自然便想通透了。”
王嬷嬷低声劝道，“罗娘子已经拿着银子和路引出城，人海茫茫，未必寻得到。日子一久，慢慢也就淡了。”
老太君闭了闭眼，只能安慰自己，人已经走了。
任凭他心中有怒气，时间长了，也自会明白她的一番苦心。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冷沉：“我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你悄悄下去吩咐，府内府外严加管束，不许任何人再提起罗氏半个字。”
“另外，周家那姑娘我瞧着实属难得，改日你亲自递上帖子，请周老夫人入府叙话。”
王嬷嬷心中暗暗一惊，老太君这是铁了心要促成这门婚事。
“是，老奴记下了。”王嬷嬷躬身领命。
郡王府门外，暮色漫过天地。
裴叙踏出荣安堂，廊下晚风卷着枯叶，簌簌落在他的衣摆边角。
朴大监早已恭立阶下等候，见他出来，连忙快步迎上前。
“派出去的侍卫，已经动身了？”
裴叙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可周身漫开的寒气，叫朴大监心头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