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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规矩立住才能不烧心

    第111章

    蠡县,李家寨,寨主府后院,西厢房里。

    “小暖,你看看这里,这笔账就不对,腊月初八,支银五百二十两四钱,买甜菜籽,腊月十二,又支银六百六十八两五钱,买甜菜籽,”

    “两笔数加起来一千一百八十八两九钱,可仓库入库的甜菜种,只有两万九千两百二十斤,差了五百多斤,差了二十两银子!”

    李小暖愣了一下,接过账簿,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真没有发现问题。

    “还有这里,腊月十五,从保定府城支银三百两,购买铁料,腊月十八,又支四百二十两购买铁料,腊月二十二日,五百三十两购买铁料,差额是四十五两银子!”

    “还有这里,购买药材……”

    不等蒋芸娘,她打断道:“芸娘姐姐,麻烦你,帮我把这些账从头到尾捋一遍。”

    这其实真怪不了李小暖,在明朝管账、管事、管人,这属于当家大娘子的专业知识,可高阳李家只算是庶族,也只是一般富农阶层而已,最富裕的时候,也只有三四百亩地。

    李小暖虽然识字,也略懂算学,可问题是,她还真不能一眼看出账面上的猫腻,可蒋芸娘不同,蒋家是蠡县四大家族之一,排第二。

    蒋家在蠡县经营了十几代人,田产、铺面、绸缎庄、粮行,光是账房就养了十几个,蒋芸娘是嫡次女,她从七八岁起就跟着母亲学看账,算账。

    因为大户人家的小姐,将来嫁人肯定是门当户对的大户,嫁过去就是做当家主母,就算上面有婆婆管事,可问题是,她嫁妆三分之一是自己管理,等婆婆交权,她就要接管整个家族的所有财产。

    在明朝大户人家娶妻,其实是娶一个门当户对的高级管理人才,她学得正儿八经的四柱清册,旧管、新收、开除、实在,每一笔账,从入库到出库,要对得上。

    对不上,就是有人做了手脚。

    为什么她能一眼看穿账目上的猫腻,因为在她所出身的阶层,管理账目、区分公账与私财,防范经手人做手脚,本就是一项从小就要掌握的生存技能。

    而李小暖却没有学这么多,因为她以后大概率也不会接触到这些,就像后世某些东西,出生的时候有,以后就会有,出生的时候没有,这辈子再如何奋斗,也不可能拥有。

    能够跨越阶级的人不是没有,但问题是,大部分人是看不到自己认知以外的事情。

    蒋芸娘将李小暖的账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花整整五个多时辰的时间,李小暖没有催她,而是让刘三娘不时地送来热茶,汤圆、点心。

    蒋芸娘熬得眼睛都红了,她这才把有问题的账指给李小暖看:“有问题的账共计十三笔,买铁料中间前后五笔,差了一百四十三两八钱,写的是火耗、脚费。”

    “可火耗再高,也到不了一多半,这是有人拿火耗当幌子,把银子抽走了,还有就是粮食,粮食差了四十五石,账上写的是鼠耗,霉变,可现在是冬天,鼠耗霉变不可能有这么多。”

    “这是有人把粮食转手卖了,账上拿损耗冲平,工坊的工钱,腊月三十,所有工坊匠人发了月例,多支了六十八两。”

    “这多出来的六十八两,账上没写去处……”

    李小暖拳头攥紧了,愤愤地道:“大哥把寨子交给我管,把粮库、银库的钥匙交给我管,把匠人的工钱交给我管,我管了两个多月,被人从眼皮子底下抠走了几百两银子……我还天天觉得自己管得挺好。”

    李小暖差点被自己的愚蠢给蠢哭了,她的眼睛红红的,愤愤地道:“芸娘姐姐,你说,这都是谁干的?”

    蒋芸娘把账簿翻开,分析道:“在管粮库的孟庆祥,他是刘继盛的同乡,也是从你哥的亲卫队出来的!”

    李小暖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孟庆祥在蠡县的时候,被先为李信的护卫队员,肃宁与正蓝旗作战时,孟庆祥被清军的骑兵踩在小腿,无法跟随部队,只能返回李家寨养伤。

    他因为识字,又是自己人,就被委派了看管粮库的活,如果他有问题,那谁才值得信任?

    蒋芸娘接着道:“管银库的是孙慎行手下的一个书办,叫周文达,定兴人,县学里出来的,孙慎行推荐的,管工坊工钱的是杨秀娘的娘家侄子杨大牛!这三个人,都有问题。但问题最大的,是周文达。”

    李小暖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银库的账最乱,你看这里,买铁料三个字旁边,有火耗、脚费四个小字,墨色跟前面不一样,是后来添上去的。”

    “再看这里,运粮旁边的鼠耗、霉变,也是后来添的,添这些字的人,得能接触到银库的账本,还得能随时改动。”

    “孟庆祥管粮库,杨大牛管工坊,他们动不了银库的账,只有周文达有机会接触到账本,他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李小暖向蒋芸娘,忽然行了一礼道:“芸娘姐姐,多谢你。”

    蒋芸娘站起来,扶住她道:“小暖,你不用谢我,你哥把寨子交给你,你管了几千百口子人,管了两个月,出了几百两银子的窟窿。”

    “这不是你的错,你才十三,你哥走的时候,连个老账房都没给你留下,换个人,窟窿可能比这还大。”

    “可我不能总靠别人帮我查账。”

    “你不用总靠别人,你学就是了。”

    蒋芸娘笑道:“我从今天起,每天下午来教你一个时辰,四柱清册、流水账、花名册、出入库单,怎么对,怎么查,怎么防,你哥回来之前,你得把这套东西学会。”

    李小暖看着蒋芸娘道:“芸娘姐姐,你太厉害了,你要是当我嫂子,这些事就交给你,我也可以轻松点……”

    “你瞎说什么呢!”

    蒋芸娘瞬间就红温了。

    ……

    武定州,城外,义勇营……现在应该正式称为破虏营了,自从曹化淳提醒李信不要追击,他还是一个非常听劝的人,既然不用追击,那就好好练兵。

    几乎所有人都不清楚义勇营的真实底细,李信却非常清楚,现在的义勇营其实就是一个草台班子,全靠李信的个人威望压住了所有人。

    赤手空拳一个人连砍八十二个鞑子骑兵,就问你怕不怕?

    事实上,李信只是杀了三个鞑子,而且还是采取了非常不光彩的撒石灰,用绊马索,可传言过分夸张,还有无数人信誓旦旦地声称,这是他们亲眼所见。

    正是因为李信的个人武勇,无论是天祐军的骄兵悍将,还是天助军的兵痞,没有人敢挑衅李信的权威。

    再加上孔有德、豪格、多尔衮、岳讬不是成了他的刀下亡魂,就是他的手下败将,也衬托得李信英武过人。

    中军大帐内,已经连续召开了三天的闭门会议,总终决定,破虏营下辖五旅。

    第一旅,旅长刘继盛。

    参谋长,陈传业。

    下辖,第一至第四团。

    第二旅,旅长张平安。

    参谋长,赵承先。

    下辖第五至第八团。

    第三旅,旅长沈友胜

    参谋长,张世贵。

    下辖第九至第十二团。

    第四旅,旅长袁宗第。

    参谋长,孙世魁

    下辖第十三至第十六团

    第五旅,旅长刘满意

    参谋长,李茂。

    下辖第十七至二十团。

    中军大帐,直属部队包括炮兵团、骑兵团、工兵团、辎重团、医护团、通讯团,共计二十六个团级单位。

    确立指挥体系和基础框架,李信开始正式立规矩。

    李信望着麾下的将领们道:“大明的军士过得太惨了,你们也清楚,士兵们吃不饱,穿不暖,更没有人能看得起我们,骂我们是兵痞,丘八……这对吗?”

    沈友胜红着眼睛道:“不对!”

    “没错,就是不对!”

    李信接着道:“鞑子来了,当官的跑了,让我们饿着肚子跟鞑子打,我们连站都站不稳,怎么打,拿什么打?我们在前面流血,他们在后面歌照唱,舞照跳,这对吗?”

    “不对!”

    袁宗第愤愤地大吼道:“不对,不该这样!”

    “你们能认识到这一点,非常了不起!”

    李信认真地道:“我们汉人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勤奋,最能吃苦耐劳的,我们有世界上最多的人口,我们有着最灿烂辉煌的文化,我们还占着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地!”

    “我们生来就该过着世界上最好的日子,丰衣足食,住着温暖的大房子,喝着美酒,贫穷和饥饿,应该是与我们无缘的。可问题是,为什么我们现在过得人不人,鬼不鬼?”

    众将领陷入了沉思。

    “你们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李信望着众将领道:“太祖爷开国的时候,分给各卫所军户的田地,最少也是五十亩,多者达一百多亩,这么多地,难道还不够吃?”

    “不,某些军官手脚不干净,利用手中的权力,把原本属于军队的田地,卖给了士绅,卖给了那些豪强,让卫所的兵,无地可种。”

    “我们缴获的粮食里,有来自北直隶各军的军粮,也有河南、陕西、甚至南直隶、江浙的军粮,这些军粮是哪里来的?”

    “北直隶的军粮可以说是鞑子抢来的,南直隶的呢?河南的呢?陕西的呢?这些军粮,本该给士兵们吃,结果,那些军官把粮食卖了,让自己的兵饿着肚子打仗,这对吗?”

    赵承先怯怯地道:“这不对!”

    “本帅知道你们的手也不干净,不过本帅也不怪你们,本帅知道朝廷太穷了,军饷能够拿到手里的没几两银子,你们如果不捞点好处,家人也会饿死!”

    “不过,本帅希望,这种事情,到此为止,至少跟着本帅干,不准喝兵额,更不准吃空额,也不准中饱私囊!”

    “当然,本帅也不是只让马儿跑,不给马儿吃草的人,朝廷的之外,本帅每年给你们补一笔银子,把总级别,按朝廷俸禄,每年三十六两银子,本帅给你们补个整,一年一百两,杀敌立功,作战补贴另算!”

    “千总级别,朝廷俸禄九两,年入一百零八两银子,本帅给你们补九十二两,年入两百两银子。”

    “游击将军三百六十两银子,本帅给你们补二百四十两,凑到六百两银子,参将年入四百三十两,补三百七十两!”

    众军官们大喜,特别是天祐军和天助军出身的军官,李信所说的朝廷合法收入,其实只是名面上的,如果是天启年间,基本上可以拿到三分之二,现在嘛,三分之一。

    皇太极更是一个坑货,他的军饷,他们连毛都没有见过,事实上,就算放了军饷,在孔有德手中还没有捂热,八旗贵族就上门打秋风,孔有德当然不敢拒绝。

    这种所谓的借,就是有借无还。

    把总听说自己一年可以领一百两银子,外加作战补贴和军功赏赐,他们每年可以收入大几百两银子,简直就是美滋滋。

    如果轻松拿到两倍以上的收入,他们如果再压榨下面的士兵,那还是人吗?他们挖空心思喝兵血,才能压榨出几文钱?

    众军官纷纷赌咒发誓,如果再喝兵血,天打五雷轰。

    李信接着道:“本帅给你们银子,将来赏你们宅子,你们不能再养家丁兵了,手中的家丁兵,必须全部交出来,把他们编入战兵,享受同等待遇!”

    一听李信让他们交家丁兵的时候,张平安、袁宗第、刘满意、张世贵等倒没有反应,毕竟他们是真没有家丁兵。

    沈友胜、陈传业、赵承先他们都有各自的家丁兵,每个人或多或少,赵承先的家丁兵最多,足足一百六十七人,陈传业最少,也有三十九人。

    可问题是,他们拒绝不少,他们手中的资源与李信没有办法相提并论,就算他们不同意,不同意又能如何?

    他们的家丁兵非常乐意给李信当家丁兵,换句话说,破虏营这两万多人马,都是李信的家丁兵。

    其实家丁兵并不是万能的,他们为了钱卖命,李信出的钱多,他们自然愿意替李信卖命,如果他们抵制李信,李信一句话,他们这些家丁兵,马上抡刀子砍他们。

    “愿为军门效死!”

    赵承先第一个站出来,赶紧表态。

    沈友胜、陈传业等人也纷纷表态。

    相较将领们多少有点不情愿,毕竟,他们加入破虏营以后,手中的权力大为减少,想要提拔某人,也没有以前一样容易,更为关键的是,家丁兵没了。

    对于普通士兵而言,李家军的待遇实在是太好了,他们感觉自己来到了天堂,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只不过,他们高兴得太早了,李信的白面馒头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李家军的军纪实在太严了,足足有十二斩。

    十二斩,但犯触犯者,主官可在政委的同意下,当场处决,事后报备。

    一,临阵脱逃者斩。

    二,见死不救,友军被围,不奉令救援者斩。

    三,擅杀降卒者斩,须先审后杀,不得擅杀。

    四,杀良冒功者斩。

    五、奸淫妇女者斩。

    六,烧毁民房者斩,奉令烧敌辎重者,或因为阻敌需要,十二时辰内上报除外。

    七,抢掠民财者斩,战场缴获归公,私藏者以抢掠论。

    八,克扣军饷者斩。

    九,泄露军情者斩。

    十,擅调兵马,包括越级调兵,私调亲信者斩。

    十一,临阵脱逃之官长,其部属可就地擒拿,送中军处置。

    十二,结党营私,拉帮结派、排斥异己、架空主将,阳奉阴违者斩。

    ……除了十二斩以外,还有林林总总上百条军纪,大大小小,不过这些军纪,不再处斩,触犯者包括军营内打架斗殴,喝酒赌钱之类,也会被处罚。

    不得嫖娼,不得带家属入营,不得强买强卖,不得赊欠百姓财物,换句话说,他们加入了破虏营以后,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全部与他们无缘了。

    不少士兵看完这些军纪,仰天咆哮:“我们是当兵,不是来修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