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爆炸声绵延传来!除了火炮,似乎还有其他小型黑火药武器!周承乾要将南楚御营大军全部剿灭于此!
南楚远征军分出一部驰援晋国。周承乾料定御营大军班师回朝,后继乏力。遂领兵一路追袭到此;而南楚本就有意诱敌深入,步步设局。
可眼下,南楚皇室被尽数掩埋……战局走向,尚不知会往何处延绵。
一口气骑行了很远,于另一座山腰处回头,迎风向远方看去。
南楚前锋团果然乱了,又分流了军阵,后撤援救御营核心部众……
我迎风冷冷看着周承乾的方向,他亦骑着战马督战,宛如镇守疆场的定海神针,将战局稳稳锚定在大地之上。
而那片倾塌的山峦废墟前,温衍骑着战马的身影渐渐从狼烟中浮现,徘徊于狼藉之间。
无端疼痛扼紧心脏,快被捏碎了那般,一轮轮窒息感席上心头,深重的恐惧淹没我。
这不是我的情绪,这是温衍的……是他在痛,是他恐惧……
我轻轻默念:不必亲执杀伐,借世间人心,行借刀杀人之策,方为上上之谋。
让他们去厮杀,去缠斗,去博弈。
成王败寇。
周承乾令苏庭沅此番手刃温衍。
温衍能不能活下来,全看他的命数。
是他做的局,他自己走。
温衍必然是多局并行,他要取周承乾性命,该是留有后手。
若是苏庭沅能在生死存亡关头,护住周承乾。
那么苏庭沅便可重新获得周承乾的信重,苏家也可摆脱帝王猜忌带来的危局。
周承乾将来想怎么死都行,但绝不能现在死!在这乱局汹汹的时刻。
因为我不想团团沦为南楚争权夺利的棋子!
我将御剑绑在身后,调转马头,翻山越岭,绕路而行。
向着燕恒的方向奔去。
要找到我儿子!守在他身边!
脱去了士兵的戎装,仅穿着白色亵衣昼夜奔袭!
遇上南楚分散驻守的军队,便拿出楚阁主赠我的通行令牌!
遇上北秦巡卫军,便拿出主将令牌。
可是,不晓得为什么!南楚追兵来得这么快!
温衍察觉我还活着吗!
他晓得我没有死!
他感知到了我的喜怒悲欢!
他不允许我回北秦!
是怕我坏了他的计划吗!
所以,他料定我会选这条唯一能绕开正面战场的路径,追兵紧随而至!
我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策马奔至渡口,搭上前往沚湄城的船。那些追兵被甩在渡口处,焦怒望着我……
踉跄奔入城中,手持主将令牌,一路入了燕恒王宫。杨公公听见消息,搭着拂尘匆匆赶来。
瞧我重伤踉跄的样子,大惊,“徐砚!怎么了这是?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其他人呢?快……快传医官!”
我踉跄昏厥在他怀里,半梦半醒间,似乎眼前闪过无数明亮的画面,仿佛听见温衍的声音,他说:知知……知知……
“知知喜欢吃桂花糕。”
“知知偏爱素色软绸衣裳。”
“她钟情小小花伞篷。”
……
似乎是多年前,温衍与楚尧一同游街时的闲言,他手中抱着一岁多的孩子,楚尧微笑听他说着。
街边晃过桂花糕摊贩、漂亮的小竹伞……
恍惚间,眼前涌入崩裂的废墟,大山倾崩,尘浪滚滚。
血……
兵戈相撞……
甲胄摩擦……
横尸遍野,满地残肢。
一切似乎都在晃动,最终定格在楚尧盛怒的面容上!他满脸血迹,双眸明亮得骇人。
我从梦魇中惊醒,大口大口喘息。
心脏哐哐直跳,为什么我又看见了温衍的记忆!为什么看见了他的视角!楚尧还活着?!
不可能!
几乎被夷为平地了!整个御营大军半数都埋葬!剩余驻守外围山涧以及前锋作战兵团被北秦军队牵制!
又有周承乾坐镇绞杀!他们活不了!
“徐砚……”杨公公担忧的声音从我耳畔传来,“徐砚小主……”
我惊魂未定,猛然坐起身看向他,“公公,祥瑞小童子……回到帝都了吗。”
杨公公满面愁容,“我正愁这事儿呢!叶将军前日来报,说祥瑞小童子丢了,小家伙走半道儿上,闹着要知知小娘娘,要圣上!大半夜趁人休息!自己悄悄跑了!待被发现时,人都跑没影了!”
我脸色惨白下去,魂飞魄散。
杨公公说,“叶将军已去前线与圣上禀报了!也不知他找到圣上没!”
我骤然下地,便要往外走。
谁知双腿一软,扑倒在地,才发现自己一条腿绑着木板。
杨公公说,“哎吆,徐砚小主,你可别乱动了!你断了一条腿!你不晓得吗!”
我一路骑行而归,只觉得全身都疼,却昼夜不息。
我喘息,“我要去找那孩子……”
绝不能落入南楚手中!不能落入温衍手中!温衍变了……他效忠南楚……他没停手……
刚往外奔了两步,腰背处涌出大量的血来。
杨公公急道:“你后腰被树脂贯穿!你究竟是怎么回来的啊!发生了什么啊!得亏避开了致命要害,否则,你回不来!”
我全然不晓得自己伤的如此之重!只晓得自己于崇山峻岭间拼命跑,忍着一口气拼命往回奔驰,想要去找我的孩子。
他只有在我身边,我才踏实。
刚挣扎着奔出去两步,便一阵天旋地转瘫软在地。
高烧不退。
怕自己说胡话,暴露言团团身份,我昏昏沉沉往嘴里塞上额锦。
连着好些日子,想要醒来,却睁不开眼。
杨公公寸步不离守着我,隐隐约约听见耳畔传来碎语,“南楚大败,御营军全军覆没,圣上接连攻下临陉、泫津、梧丘三城。”
“南楚可有增兵。”
“无,全线撤兵!”
“秦晋战场呢?”杨公公焦急的声音传来,“可愁死咱家了!”
“晋国增兵前线,南楚出重兵支援,秦晋战场陷入胶着!已攻下晋国四座城池!”
“皇后娘娘呢?没事吧?”
“皇后娘娘与圣上在一起,无碍。”
“给圣上传话没?徐砚小主回来了。”
“飞鹰已传讯。”
“叶将军去前线找着圣上没?祥瑞小童子有消息了吗。”
“暂无信报。”
“穷寇莫追!叫圣上莫要恋战!该停战休整,便停战休整!南楚本就不尚武,今日这般震慑,他们会消停很久!也起到了鼓舞士气的作用,跟兵部尚书说,让他劝圣上回朝……”
……
药汁从口腔灌下,我被迫大口咽下,又呕出半数。
杨公公唉声叹气,他像个老父亲那般操心周承乾,碎碎念道:“少时四处云游,弱冠之年四处征战,怎么就不喜欢在宫里待着,跑跑跑,总往外跑。先帝也不这样啊,随谁呢。叫人操碎了心……”
“子嗣本就单薄。”杨公公叹息,“若是有个差池!北秦的江山可如何是好!怎么就不知爱惜自己!打小便如此!在军中混着,都不愿意回宫。上一回便是在外云游,遭人暗算,险些丢了皇位。如今又御驾亲征,若是……”
话到此处,自知语犯忌讳,他连忙抬手轻拍嘴巴:“呸呸呸!老奴乌鸦嘴!圣上洪福齐天,国运绵长!”
我艰难睁开眼睛,“祥瑞……祥瑞小童子……”
杨公公瞧我醒了,呀了一声,“还没消息,若是叶将军找着圣上了,圣上自是会加派人手,叶将军手里的人,也在找。你莫到担心,多顾及你自己个儿。”
情绪没绷住,瞬间哭湿了脸,无声轻颤。
想要挣扎起身,全身力气都没有,仿佛重伤未愈,又连日奔波,身体亏空严重。
“徐砚小主,你究竟经历什么了?发生什么了?”
我摇头,不肯说。
心急如焚,情绪崩了又崩,可我下不了地……我连找他都不能。
杨公公瞧我无声流泪,无声崩溃,他不知我怎么了,也抬袖擦了擦他的眼角,“徐砚小主,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多害怕团团落入南楚那些人手里……
温衍如果不停手,拿我儿子做文章,该怎么办。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我养伤的这些时日,沚湄城内忽然四起流言,彼时,我正试着扶着床沿下地走动。
杨公公匆匆从外面走进来,“要死了,要死了,徐砚,你听说了吗。”
“什么。”
杨公公说,“外面都在传,祥瑞小童子是圣上的外室子!是龙嗣!是圣上的亲骨肉!”
轰然一响,好似闷雷在耳畔炸开来,我蓦地睁大双眼。
“说是圣上跟外面的女人生的!也不知孩子生母是谁!”
我下意识抓紧床沿,稳住身子。
南楚还在出牌……
温衍还在下棋……
终于走出言团团这颗棋了……
团团的真实身份,知晓实情的人屈指可数!除了温衍!还有谁故意放出消息!
将我和言团团送回周承乾身边,便是想要言团团身份做文章。只是我没能顺他的心思,没能给团团争取名正言顺的皇子身份!亦没能成为周承乾的妃嫔!只给团团要了一个偏远王爷!且无争储的资格!
温衍等不及了……不,南楚等不及了。
嫌我无用。
南楚那边亲自出手了。
此时放出言团团是周承乾的儿子,下一步会做什么……
会取周承乾性命。
“公公,速速封锁消息。”我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意,“万万不可任这无稽流言继续扩散。另外,再放出口风,就说团团是圣上乳母之子所出,再掺杂一些假消息!便说团团是民间寻来的祥瑞之子!八字与圣上相合!以此对冲谣言!”
杨公公愣住。
我说,“我们在燕恒,祥瑞小童子流落在外,若是被敌军探知情报!那孩子还有命活吗!若是落入敌手!祥瑞陨落,是否有损北秦国运!圣上若是晓得流传这般流言,是否会龙颜大怒!”
杨公公反应过来,“对!你说得对!若敌人以为是真的!那孩子就危险了!咱家这就去安排!”
他刚转身,我问道:“周承乾还好吗。”
“圣上昨日动身,班师回燕。再过几日,便可抵达燕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