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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3-12-31
之后又过了两天,我才想起那个装着撕得粉碎的纸片的袋子。无弹窗小说网 WWW.86ZHONGwen.com
忙完了家务和工作,坐在桌前,我把那些只有一两厘米宽的纸片用镊子谨慎且缓慢的拼着。尽管碎片不少,但毕竟只是a4大小的纸张,又是用手撕的,也并不是多难拼。
拼了三分之一的时候,我发现这和那封摆在桌面上遗书的内容并不同,而且比那张要多了不少。
我像即将发现一个新大陆般受到鼓舞,越发认真,甚至没好气的把不明情况凑过来的宋望赶到了一边。
拼凑并粘好后,我扫了眼支离破碎的纸上清楚且丰富的内容的,脑子顿时有点懵。
——与其说遗书,还不如说,是封信。
而这封信,父亲根本就没打算让任何人看到。
因为他写的第一句就是:
“我也不知道写这些有什么意义,反正最后不可能留着,你也不可能看到。”
对于里面的“你”,我本来几乎毫不怀疑是指母亲,但下一句就瞬间让我的思维就被疑惑吞噬,只是一团混沌:
“我不想他们到时因为满篇只看到你,却没有看到他们而难过,或者震惊、感到匪夷所思、质疑,最后搅得大家都不得安宁。”
看来这个人并不是母亲。因为如果是给母亲,父亲就完全不必顾虑这些。
这到底什么怎么回事?我胡乱的思考着,第一个想法却是父亲在外面有了其他人。
但他那样精神的状况……除了家和医院外几乎足不出户,就算出去也是母亲或我陪着,平时来访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我立即否定了自己的胡思乱想,有些惴惴不安的看了下去:
并不是不担心她们,我知道她们会难过,会自责,好在我之前已经旁敲侧击的问明白,也交代明白了。而且她们也应该要比我、以及我所想的,要坚强,所以我很放心。
然而你不一样。
你会比她们任何一个人都对此要难过、自责的多,甚至会认为自己是罪魁祸首。你是我最想多叮嘱几句的,却也是直到最后仍什么都没说的。
你可能会后悔没来找我,也后悔来找我。后悔没有帮到我,后悔曾经所有的选择及做过的事。最后后悔到那天晚上,想着当初要是没发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我不后悔。
那些与你相关的好或不好的经历,现在想起来,都让我很怀念,也很高兴。
你给过我选择,给过我答案。你把所有的都给过我。
而我却从未给过你什么。
我是个怯懦的人。
我总自欺欺人的往自认为正确的方向走,却与自己所期望的越来越远。
我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两个。
想想自己这辈子干的事,觉得谁也对不起。无论对她们,还是你,都一直想做什么去补偿,但不知道哪出了差错,只觉得更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弥补,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事是错的,人也是错的,全部都是错的,已经和废物没什么两样。
现在我尽可能把现实中我力所能及的做了。我的前方已经是平坦、一望无际、空空荡荡的空间,我不知道这个已与现实背道而驰且尘埃落定的人生继续的意义是什么。
我什么都看不到。
是我把我自己逼的无路可去,是我一个人的咎由自取。没有人该为此愧疚、自责。
所以你也是。
我知道你担心所以频繁的来看我,也清楚自从那次我出现强烈恐惧的反应后你怕再刺激到我所以不再频繁的来。
你已经尽可能的在帮我,对此我已很是感谢。
接着下面一行的第一个字前有些许笔尖反复按压、停滞所留下的细小的墨色凹点。父亲应该对接下来要写什么很犹豫。
“我还有很多东西想给你说,却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
“希望他们能好好照顾你,让你能安享晚年。”
倒数第二行,墨点的凹痕很深。
他矛盾、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写。
但最终还是写了。
那是简单的几个字就能感受到的柔和,每个字的一笔一划都工整流利,没有夹杂多余的思索,只是倾尽全力想将最后时光里最深处的情感全部毫无保留的清晰呈现——那甚至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话是能表达完的:
我很想你
宋煜城,我很想你
我来不及感受震惊与混乱,脑海里已先浮现了那天公公跪在地上抚过父亲的脸,攥着着他的手无声痛哭,最后低头亲吻他指节的场景。
怔怔的盯着支离破碎的纸张上那最后两行,我只是想,在那漆黑寂静的夜里,只有灯光无声的冷眼注视下,父亲独自一人,在通向终点的孤独的路上,将一切,一句一句、一字一字写下时,是种怎样的感受。
想起公公到家里探望他的场景,想起他不怎么说话的平淡的神色,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会儿的反应明明平时一样却会让我有迥然不同的感受了。
——因为只要公公开始向他说话,他就会一直注视着他,直到结束。
而我们和他说话时,他常常只是抬眼看一下我们,只有需要回答的时候才看着我们,习惯性的笑笑,回答,然后把头转回,神色与之前的淡然无异。不多说一句,不多看一眼,只是应付与逃避。
我们属于父亲不愿面对的现实世界,而公公,是唯一能将父亲的现实世界与个人世界联系在一起的人。
……也是唯一还可以让父亲去面对现实的人。
然而父亲在只有一个人的静悄悄空荡荡的空间里,在矛盾冲突了很久最后写下“我很想你”的那刻,他是不是对一切感到无助与惧怕。
他只是希望那个将一切给予他的人在那个时候陪着他,让他有一条去面对一切的路,起码可以让他对自己的人生处境不再感到恐慌与绝望。
……他本来是可以活下去的。
但怪谁呢?
公公?母亲?我?或是父亲自身?
我不知道。“事已至此”的无力与荒凉让我不愿再思考。
可能是受信的影响。夜里躺在床上,我拉着宋望,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稀里糊涂的就突然问他知不知道他爸为什么非要我嫁过来。
他回答,不知道。顿了下又问,为什么。
我没说话,盯着漆黑半天,脑子是空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问那个问题。
他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瞥了眼他,笑了笑:“知道个屁。”
“那你怎么突然问这问题。”
“问一下怎么了。”
这时宋望侧了个身,面对着我,问:“你刚才粘了半天的,是什么?”
我一听,不再笑了,沉默了会儿,说:没什么。
我不打算对任何人透露里面任何的内容,包括公公。本身大家现在就对公公和父亲的事心里都多少有些猜疑和想法,但好在都心照不宣的避而不谈。既然如此,就更没必要再把信里的内容抖出去,要不然父亲也不会将他辛苦写的真心实意的东西撕得粉碎。
不过可惜公公似乎并没把父亲那份苦心当回事,他那天的神情与动作被我们看的一清二楚,不知是因为情绪实在是难以克制了还是他已经不在乎我们怎么想的了。
见我不想提起,宋望也就没再追问,只是静静的搂住了我,叹了声。
他在这种时候总是很体谅人。
我感激的侧过身搂住了他,然后盯着黑暗发呆。想起父亲和公公,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我和宋望,最后想起当时得知我要和宋望结婚时父亲笑着说的那句“那就好”。
我有种诡异的微妙感,顿时觉得懂了些东西,但在不断地往复、回想后,却发现不知自己到底是明白了些什么。
周五晚上,母亲打来了电话。几句平常的询问后,她有点严肃的对我说:“你干爸今下午来咱家了。”
我慌了下,觉得她说这话肯定是有什么事,于是也认真了起来,问:“怎么了?他怎么来了?”
母亲静了会儿,却又问了前几天才问过的话:
“你觉得你干爸……和你爸,关系怎么样?”
我这回却没有回答,只是呼出长长的气。
我知道这肯定是和她要说的事有关,所以我没法再自欺欺人似的只是简单的说一句“挺好的”。
听我没吭气,她八成也明白我到底是怎么想的了,叹道:“我都这把年纪了,再加上你爸的那些事,现在也没什么看不开的了……人再怎么折腾,也就这么一辈子。有些事已经成那样了,有什么办法呢,何必揪着不放……”
我听她说着,琢磨着她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父亲他们的事。但我没打断她,只是听她继续说着:
“但可能我这人还是迷信吧。所以他说他想‘带走’你爸,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我一愣,有点没缓过神,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她又叹了口气,带着苦笑:“我可不想以后在底下阴阴冷冷的一个人……”
我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张望了下,确定宋望不在身边后压低了声:“他是要父亲的骨灰?!”
因为墓地的事还没定下来所以父亲的遗像和骨灰这几日都放在家中的书房里,但我没想到现在会闹这么一出。
“是啊……他说他当初就该带他走,他当初就不该给他什么选择。都怪他当初没直接带他走,要不然不会是这么个结果。”
——“你会比她们任何一个人都对此要难过、自责的多,甚至会认为自己是罪魁祸首”。
想起了父亲那封信上的话。我不由觉得果真如此。
“他说,以前没带走你爸,起码现在让他带走——这怎么可能?你爸陪了我大半辈子,最后也没特别指出过什么,我怎么能让他就这么被人带走了?”
我重重嗯了声。觉得这不论是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是不可能同意的事,母亲肯定是不会答应公公的。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可能除了你爸没有任何人见过他那样——我感觉他快崩溃了,表面上虽然还一直强装着镇定,但说话都艰难到颤抖。”母亲顿了下,“那样子,也挺可怜的……”
我顿时震惊到哑然,完全无法想象一向理智、沉稳、自尊心极强的公公会那样。
这几天,因为父亲的事,他已经彻底颠覆了这几十年他给我的印象!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或者说,他对待父亲的事时,是个怎样的人?
父亲对他而言到底是有着多重的意义?可以重到彻底颠覆他整个人?
“然后呢?”我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然后了,我当然是不可能把你爸给他的。可能是看我态度坚定,他也就没再继续,只是沉着脸,说想和你爸单独谈会儿。”
“……我以为以他的性子他会直接抢走。”
“可能觉得不光彩吧。我是你爸的妻子,而你干爸,说难听点——他凭什么和一个女的抢人家丈夫的骨灰?”母亲坚决的说道。
“之后他就走了?”
“还能怎么样。他进去后把门关上了,我也不知道他给你爸说了些什么,不过过了一会儿再出来的时候他情绪已经稳定些了,也没再说什么。”
我“哦”了一声,犹豫了会儿,问:“那他,这件事,当时是怎么说的。”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苦涩的笑,缓缓道:“他啊……就说那天他对你爸的那些举动我也看见了,也应该清楚是个怎么回事,他以前没坚持把他带走,所以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这回答的并没有遮掩,反而坦诚的有点出乎人意料。答案虽然模糊,但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清晰。
我没有感到诧异,只是想起前几天公公对宋望说的那番话,不由觉得他可能是忙碌了大半辈子这会儿才突然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了。或者和母亲一样,他也意识到了,人就这么一辈子,尤其到了这个年龄,也已经没有必要再去多虑了。
“……老天啊,我当时不敢再往下问了……我真的害怕发现我被一件天大的事瞒了一辈子……你爸,他虽然精神状态一直很糟糕,但他的确对我和你一直很好,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唉,人生都到了这步,还有什么好恨或者好纠结的呢?更何况是一起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再说了,人就这么一辈子,活着,总比死了来的要好啊……但是你爸他,为什么就什么都不肯说呢,非要把自己逼成这个结果……”
母亲说着,声音颤抖的哽咽了起来。
我不理解他为何固执的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方式来解决一切,但我清楚,这对父亲而言不仅仅是“不肯说”。他坚定地把这些事瞒一辈子,宁愿让这些东西在自己体内像癌细胞那样呈指数似的增长、扩散,最后将自己摧毁,也不愿将它们从体内取出半分,给自己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星期天,我和一一跟着宋望回了他家。公公婆婆虽然精神状态都还不错,但公公却看起来感觉像大病初愈般,完全没红光满面的婆婆来的那么好。我还有些担心的在底下对宋望说“爸怎么看起来好像这几天没休息好”。
饭桌上闲聊时,婆婆说公公前几天不要命似的加班。我有些诧异,因为虽然公公还在上班,但他这个年龄,公司已经不会给他太多的工作了,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比较清闲的。怎么现在不仅不清闲,还加起班了?
“大惊小怪,只是这几天忙而已。”公公笑着,完全不把这当一回事。
婆婆却对此却很不悦:“难道整个公司就你一个人?”
吃完饭收拾完餐具后,公公没有像往常和我们一起聊天,也没有逗一一玩。他只是在一旁坐着,望着我们,带着淡淡的笑,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儿便一声不响的起了身。
“干什么去?”婆婆抬头问他。
“没什么,你们聊你们的。”
公公笑了笑,起了身,往书房走去。
婆婆盯着公公,在他关了门后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最近怎么了,一个人闷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晚上吃完饭没一会儿就回书房了。前几天上班工作和不要命似的,幸亏这两天好些,要不然身子肯定扛不住。”
“没准真是工作上的事,已经忙完了。”
“是啊,别太担心了。”
宋望和我安慰道。
之后几天宋望再打电话的时候,婆婆告诉他公公上下班已经的和往常一样了,看起来精神也好了不少,不过已经不用担心了。
不久后父亲的墓地挑挑选选后也定了下来,但面对是否合葬的时候母亲却有些犹豫了。
“他生前就一直约束着自己,死后,还要我继续约束着他么……?”
她站在为父亲选定好的墓位前,望着那还未刻字的墓碑自言自语似的喃喃。微弱的声音在风中飘摇。
她不肯将父亲交给公公,亦不确定是否该将父亲继续束在自己身边。
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合葬。
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她不想“以后在底下阴阴冷冷的一个人”。
我觉得父亲的事基本上也就算这么过去了。
不论是母亲、我们,还是公公,看起来都已经渐渐适应了没有父亲的日子。
父亲的那封信被我装在一个信封里,在那之前我忍不住又细细看了遍。装好后我把它夹在一本几乎没人看的书里,放在厚厚书堆的最偏僻的角落中,再没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