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郊外。
曾公亮辞去宰相之位後,还担任过一些地方职务,去年正式以太傅身份退休。
皇帝赏赐他开封大宅,曾公亮没有接受,他不想再看到王安石。但他也没有回福建老家,而是跑去郊外过退休生活。
他侄子在开封郊外有房屋和土地。
开封已经两月不雨,幸好秋收在一个月前结束,旱情对这里的粮食影响较小。
真正严重影响百姓生活的,是青苗法、免役法和保甲法。
这一日,曾公亮正在侄子家里读史,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欣喜呼喊声:「伯父,王师攻破西夏国都!」
「什麽?」曾公亮噌的站起,扔下书本快步走出。
侄子曾孝蕴喜滋滋说:「王师攻破西夏国都!」
曾公亮再度确认:「你没有搞错?」
曾孝蕴笑道:「西夏幼主都在逃亡途中被生擒了。」
「好,好,好!」
曾公亮连呼三声好。
他激动得在檐下走来走去,继而转身回到书房,提笔写下一首诗:捷书飞报破兴庆,白发老臣喜欲狂。数十年来边患在,一朝洗尽看降王。
此诗质量一般般,主打一个直抒胸臆。
13X13X,门小心曾公亮越写越高兴,连格律都不管了,当即又写一首:「邠州仗钺镇雄兵,铁骑长驱扫虏尘。
老臣抚膺还自笑,武经总算不误人。」
第二首诗在称赞徐来的同时,曾公亮还不忘给自己贴金,因为《武经总要》就是他编的。
写完两首诗,曾公亮对侄子说:「备酒。今晚要好生喝一壶!」
相州。
韩琦这一年多来,全身心投入甲骨文研究。他懒得再去管新法,那些玩意儿越看越气人,少去管些还能多活几年。
韩琦还邀请了几个老臣共同研究,多为政治斗争失败的保守派。他们已陆续发掘几千片甲骨,成功破译三百多个甲骨文字。
「相州也开始乾旱了,听说陕西旱得更厉害,」郑獬没心情搞研究,「在这种时候伐夏,明年春天必然流民四起!」
郑獬在做青州知州时,拒绝执行青苗法。面对朝廷责问,他直接请求辞职。
历史上,他正好今年病死。
由於他清廉不贪,子女又年幼,棺材在庙里放了十多年都无钱安葬。後来还是滕甫在他老家当官,才买地把郑獬的棺材给埋了。
但在这个时空,郑獬刚刚辞官,韩琦就请他到相州,并把他的妻儿一起接来。
全身心投入甲骨文研究,郑獬现在啥毛病没有。他天天唾骂新法,还骂徐来伐夏是祸国殃民。
精神头十足!
同样因反对新法而退休的范镇,忧心忡忡说道:「只求不要大败而归,否则西北局势糜烂矣。」
李东之哪个派系都不是,纯粹因年纪太大而退休。他今年已七十八岁,翻着甲骨拓片说:「这个月连连报捷,应该不会大败。」
郑獬说道:「捷报可以作假。韦州、宥州、盐州未克,林广就率部杀到灵州。孤军深入,极有可能全军覆没。前几日的捷报,说韦州、宥州已经拿下,我担忧是西夏主动弃城的。若是韦州、宥州西夏军,全都撤回去围攻林广部。恐怕————有不忍之事。」
「然也。」范镇点头认同。
他们不知道具体情况,只能通过捷报进行分析。但郭逵的战略不走寻常路,显得围困灵州的宋军像是孤军深入。
这些退休老臣非常纠结,心里既怨恨徐来贸然伐夏,又盼着伐夏计划能够侥幸成功。
韩琦听着他们议论纷纷,也没心情再研究甲骨,盯着桌上的拓片出神发呆。
「相公,相公,王师攻占西夏国都,生擒西夏幼主!」
外面传来的声音,惊得屋内老臣全部站起。
一直疯狂咒骂徐来、王安石等人的郑獬,此时此刻跑得最快:「真的攻占西夏国都,还生擒其幼主?」
「真的,城内已在贴告示了。」前来报信的家仆说。
郑懈突然仰头大笑,捋胡子说:「徐行之不愧是知兵之人,有他坐镇邠州,前线文武皆能用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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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之莞尔调侃:「从他宣抚陕西、河东那天起,你就说此人必然祸乱天下。今日怎又夸起来了?」
「是我误解他了。」郑獬感到有些尴尬。
范镇嘀咕道:「相州之人皆传:徐行之使辽归来,行至相州夜梦巨龟,所以才发现了甲骨文。
难道此人真有神佑?」
席汝言拢着袖子走到檐下:「据前任相州知州所言,徐行之确实称自己夜梦巨龟。一大清早就出城往西走,当日便在郊外发现甲骨。我们这些人,如今能研究甲骨文,多亏了他做那个梦。」
此事早就议论过,大家都半信半疑。如今配合着伐夏成功,这些人又重提起来,而且还开始变得相信。
韩琦一直没说话。
攻灭西夏,他自然高兴。但灭了西夏以後,朝堂局势会发生什麽变化呢?
王安石的宰相地位,会不会因此变得更稳固?
徐来携灭国之功,会不会升为参知政事,然後跟王安石斗起来?
文彦博又是什麽想法和打算?
洛阳。
这里比相州和新郑更早收到消息。
韩维走路都是发飘的,脸上的笑容就没散过。因为他是京西转运使,也能获得调运粮草的功劳。
韩维专门设下官宴,邀请洛阳群臣来庆祝。
受邀之人,有司马光、李师中、刘邠等等,还有少数辞官的保守派。
韩维笑着说:「王师攻灭西夏,今日设宴庆祝,诸君且尽情饮乐。」
司马光说道:「伐夏大捷固然可喜。但京西路旱情严重,韩漕司如此大宴,未免太过奢靡了。
当务之急是赈济灾民!」
韩维本来心情极好,被当头浇一盆冷水,便对司马光颇为不满:「自然是要赈灾的。但灭夏乃大喜事,怎能不庆贺一番?」
李师中说道:「请立即召回运粮民夫,并免除今年的秋苗钱利息,允许百姓延期归还本金。若不如此体恤百姓,明年春天必定流民遍地。」
「这又不是我说了算?」韩维也讨厌青苗法,忍不住看向旁边的胡宗师。
胡宗师提举京西北路常平事,青苗法当然由他来执行。
胡宗师说:「我会奏请朝廷。」
李师中不满道:「奏请朝廷有何用?王介甫(王安石)会同意吗?你若仁爱百姓,就该自己做主!」
胡宗师属於变法派中的务实官员,相比其他变法派地方官,他已经做得非常克制了。
这些保守派大臣,居然还要步步紧逼。
胡宗师因此非常不高兴,他一直在顶着王安石的压力,尽量缓和洛阳这边的新旧两党矛盾。
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还要他违抗政令不成?
胡宗师给李师中怼回去:「要不我自请调离洛阳?」
保守派官员们顿时不再说话,他们还真不想看到胡宗师离开。因为胡宗师的前任非常过分,下一任有可能更可恶,还是把胡宗师留下最好。
「富相公来了!」
一声呼喊,所有官员都站起来。
韩维也连忙起身迎接,把富弼邀请到主位坐下。
能灭西夏,富弼极为开心。
他举盏说道:「此酒遥祭范文正公。也祭奠这几十年来,跟西夏作战阵亡的将士。他们若泉下有知,如今必可安息了。」
这番话说得好,不论新党还是旧党,纷纷举盏祭奠逝者。
富弼喝完一盏,又举盏说道:「此酒为官家贺,为我大宋贺。」
众人继续跟着喝。
富弼今天是真开心,居然再次举盏说:「此酒遥敬徐枢副,以及参与伐夏的文武及将士。」
这次宴会,富弼喝得酩酊大醉,中途还亲自唱歌跳舞,回家睡觉时都还在笑。
半夜醒来,富弼想起范仲淹,想起那些庆历老友,想起当年跟西夏的历次交战。
他不禁潜然泪下,穿衣起床给韩琦、欧阳修写信。
富弼与韩琦、欧阳修早就闹翻了,这几年一直断绝来往。如今他百感交集,也不再纠结过往恩怨,开始写信回忆当年的诸多往事。
颍州。
欧阳修去年就该病逝的,但收到儿子寄来的甲骨拓片,以及徐来破译的石鼓文字,他居然硬生生又挺了一年。
但他的身体极为糟糕,双腿病得皮包骨头,根本无法自己行走。出门晒太阳,都得几子背着出去。
这段时间,欧阳修更是经常陷入昏迷,偶尔醒来就卧床研究甲骨文。
长子欧阳发辞官在家,帮欧阳修查阅资料,被迫变成了金石专家。
「老相公醒了!」
接到家仆报信,欧阳发连忙跑去卧室,对精神头很好的父亲说:「大人,王师攻破西夏国都、
生擒西夏幼主!」
欧阳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背我出去晒太阳。还有,弄一些酒菜。」
欧阳发说道:「医生不让饮酒。」
「中国攻灭西夏,你不让我喝酒?」欧阳修责问儿子。
欧阳发只得照办。
欧阳修被背去院中坐好,晒着暖阳自斟自饮,嘴里还哼着小曲儿。喝了几杯,他自言自语笑道:「余矮子啊余矮子,你招了个好女婿。可惜你死得早,没有看到自己的女婿伐夏成功。我欧九运气好,竟然撑到西夏国灭再死。」
欧阳修越喝越兴奋,精神奕奕不像病人,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
不知喝了多久,欧阳修半躺在椅子上睡去。
欧阳发全程站在旁边守着,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连忙伸出手指去探鼻息。
「大人!」
院子里传出一声哀嚎。
欧阳修死了。
(有人提到军纪,稍微解释一下。)
(向宝、李宪这一路兵马,肯定不全是神枢师,因为神枢师只有一万人。神枢师的骑兵及辅助部队仅1800人,这些全都被向宝带去追捕小皇帝了。)
(李宪手里的骑兵来自永兴军路和泾原路,就是这些兵在西夏国都参与劫掠。并非神枢师骑兵。)
(而且说实话,包括高遵裕的部队在内,在兴庆府的表现放在古代已经算克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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