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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丐帮大会(下)可不看

    此刻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暮色笼罩,杏林边薄雾飘绕。无弹窗小说网 WWW.86ZHONGwen.com”乔峰心想:““此刻唯有静以待变,最好是转移各人心思,等得传功长老等回来,大事便定。””一瞥眼间见到段誉,便道:““众位兄弟,我今日好生喜欢,新交了二位好朋友,这位是段誉段兄弟,这位是无常书生莫子清莫兄弟,我三人意气相投,已结拜为兄弟。””</br>

    王语嫣和阿朱、听得这书呆子段相公居然和丐帮乔帮主拜了把子,都大感诧异。”</br>

    只听乔峰续道:““两位兄弟,我给你引见我们丐帮中的首要人物。””他拉着段誉的手,走到那白须白发、手使倒齿铁锏的长老铁前,说道:““这位宋长老,是本帮人人敬重的元老。”说着抱拳行礼。”宋长老勉强还了一礼。”</br>

    乔替峰又引见那手使钢杖的矮胖老人,说道:““这位奚长老是本帮外家高手。”你哥哥在十多年前,常向他讨教武功,奚长老于我,可说是半师半友,情义甚为深重。””段誉道:““适才我见到奚长老和那两位爷台动手过招,武功果然了得,佩服,佩服。””</br>

    乔峰引见了那使麻袋的陈长老后,正要再引见那使鬼头刀的红脸吴长老,忽听得脚步声响,东北角上有许多人奔来,声音嘈杂,有的连问:““帮主怎么样?叛徒在哪里?”有的说:““上了他们的当,给关得真是气闷。””乱成一团。”</br>

    乔峰大喜,但不愿缺了礼数,使吴长老心存蒂芥,仍然替段誉引见,表明吴长老的身份名望,这才转身,只见传功长老、执法长老,大仁、大勇、大礼、大信各舵的舵主,率同大批帮众,一时齐到。”各人都有无数言语要说,但在帮主跟前,谁也不敢任意开口。”</br>

    乔峰说道:““大伙儿分别坐下,我有话说。””众人齐声应道:““是!”有的向东,有的向西,各按职分辈份,或前或后,或左或右的坐好。”在段誉瞧来,群丐似乎乱七八糟的四散而坐,其实何人在前,何人在后,各有序别。”</br>

    乔峰见众人都守规矩,心下先自宽了三分,微微一笑,说道:““咱们丐帮多承江湖上朋友瞧得起,百余年来号称为武林中第一大帮。”既然人多势众,大伙儿想法不能齐一,那也是难免之事。”只须分说明白,好好商量,大伙儿仍是相亲相爱的好兄弟,大家也不必将一时的意气纷争,瞧得太过重了。””他说这几句话时神色极是慈和。”他心中早已细加盘算,决意宁静处事,要将一场大祸消弭于无形,说什么也不能引起丐帮兄弟的自相残杀。”</br>

    这时东南角来一大群乞丐,诸人看见乔峰安然无恙心里颇为欢喜,乔峰为陈风和段誉引荐一下丐帮其余四大长老,众人便坐在一起,乔峰面露一丝愠怒说道:“我乔峰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八位长老!这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鸣声,丐帮诸人微微一惊,自然没有听到乔峰说什么,这时西南角跑来一个身穿白袍的汉子气喘吁吁的跑到乔峰面前说道:“启禀帮主,徐长老要见帮主!忽然马蹄声响,北方有马匹急奔而来,跟着传来一两声口哨。”群丐中有人发哨相应,那乘马越奔越快,渐渐驰近,吴长风喃喃的道:““有什么紧急变故?”那乘马尚未奔到,忽然东首也有一乘马奔来,只是相距尚远,蹄声隐隐,一时还分不清驰向何方。”</br>

    片刻之间,北方那乘马已奔到了林外,一人纵马入林,翻身下鞍。”那人宽袍大袖,衣饰甚是华丽,他极迅速的解去外衣,露出里面鹑衣百结的丐帮装束。”段誉微一思索,便即明白:“丐帮中人乘马驰骤,极易引人注目,官府中人往往更会查问干涉,但传报紧急讯息之人必须乘马,是以急足信使便装成富商大贾的模样,但里面仍服鹑衣,不敢忘本。”</br>

    那人走到大信分舵舵主跟前,恭恭敬敬的呈上一个小小包裹,说道:““紧急军事……”只说了这四个字,便喘气不已,突然之间,他乘来的那匹马一声悲嘶,滚倒在地,竟是脱力而死。”那信使身子摇晃,猛地扑倒。”显而易见,这一人一马长途奔驰,都已精疲力竭。”</br>

    大信舵舵主认得这信使是本舵派往西夏刺探消息的弟子之一。”西夏时时兴兵犯境,占土扰民,只为害不及契丹而已,丐帮掌有谍使前往西夏,刺探消息。”他见这人如此奋不顾身,所传的讯息自然极为重要,且必异常紧急,当下竟不开拆,捧着那小包呈给乔峰,说道:““西夏紧急军情。”信使是跟随易大彪兄弟前赴西夏的乔峰接过包裹,打了开来,见里面裹着一枚蜡丸。”他捏碎蜡丸,取出一个纸团,正要展开来看,忽听得马蹄声紧,东首那乘马已奔入林来。”马头刚在林中出现,马背上的乘客已飞身而下,喝道:““乔峰,蜡丸传书,这是军情大事,你不能看。””</br>

    众人都是一惊,看那人时,只见他白须飘动,穿着一身补钉累累的鹑衣,是个年纪极高的老丐。”传功、执法两长老一齐站起身来,说道:““徐长老,何事大驾光临?”</br>

    群丐听得徐长老到来,都是耸然动容。”这徐长地第在丐帮中辈份极高,今年已八十七岁,前任汪帮主都尊他一声“师伯”,丐帮之中没一个不是他的后辈。”他退隐已久,早已不问世务。”乔峰和传功、执法等长老每年循例向他请安问好,也只是随便说说帮中家常而已。”不料这时候他突然赶到。”而且制止乔峰阅看西夏军情,众人自是无不惊讶。”</br>

    乔峰立即左手一紧,握住纸团,躬身施礼,道:““徐长老安好!”跟着摊开手掌,将纸团送到徐长老面前。”</br>

    乔峰是丐帮帮主,辈份虽比徐长老为低,但遇到帮中大事,终究是由他发号施令,别说徐长老只不过是一位退隐前辈,便是前代的历位帮主复生,那也是位居其下。”不料徐长老不许他观看来自西夏国的军情急报,他竟然毫不抗拒,众人众皆愕然。”</br>

    徐长老说道:““得罪!”从乔峰手掌中取过纸团,握在左手之中,随即目光向群丐团团扫去,朗声说道:““马大元马兄弟的遗孀马夫人即将到来,向诸位有所陈说,大伙儿请待她片刻如何?”群丐都眼望乔峰,瞧他有何话说。”</br>

    乔峰满腹疑团,说道:““假若此事关连重大,大伙儿等候便是。””徐长老道:““此事关连重大。””说了这六字,再也不说什么,向乔峰补行参见帮主之礼,便即坐在一旁。”</br>

    段誉心下嘀咕,又想乘机找些话题和王语嫣说说,向她低声道:““王姑娘,丐帮中的事情真多。”咱们且避了开去呢,还是在旁瞧瞧热闹?”王语嫣皱眉道:““咱们是外人,本不该参预旁人的机密大事,不过……不过……他们所争的事情跟我表哥有关,我想听听。””段誉附和道:““是啊,那位马副帮主据说是你表哥杀的,遗下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想必十分可怜。””王语嫣忙道:““不!不!马副帮主不是我表哥杀的,乔帮主不也这么说吗?”</br>

    这时马蹄声又作,两骑马奔向杏林而来。”丐帮在此聚会,路旁固然留下了记号,附近更有人接同道,防敌示警。”</br>

    众人只道其中一人必是马大元的寡妻,那知马上乘客却是一个老翁,一个老妪,男的身裁矮小,而女的甚是高大,相映成趣。”</br>

    乔峰站起相迎,说道:““太行山冲霄洞谭公、谭婆贤伉俪驾到,有失远迎,乔峰这里谢过。””徐长老和传功、执法等六长老一齐上前施礼。”</br>

    段誉见了这等情状,料知这谭公、谭婆必是武林中来头不小的人物。”</br>

    谭公谭婆慈祥一笑说道:“这么晚还来打搅乔帮主聚会实在抱歉的很。”只听得蹄声得得,一头驴子闯进林来,驴上一人倒转而骑,背向驴头,脸朝驴尾。”谭婆登时笑逐颜开,叫道:““师哥,你又在玩什么古怪花样啦?我打你的屁股!”</br>

    众人瞧那驴背上之人时,只见他缩成一团,似乎是个七八岁的孩童模样。”谭婆伸手一掌往他屁股上拍去。”那人一骨碌翻身下地,突然间伸手撑足,变得又高又大。”众人都是微微一惊。”谭公却脸有不豫之色,哼一声,向他侧目斜睨,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随即转头瞧着谭婆。”</br>

    那倒骑驴子之人说是年纪很老,似乎倒也不老,说他年纪轻,却又全然不轻,总之是三十岁到六十岁之间,相貌说丑不丑,说俊不俊。”他双目凝视谭婆,神色间关切无限,柔声问道:““小娟,近来过得快活么?”</br>

    这谭婆牛高马大,白发如银,满脸皱纹,居然名字叫做“小娟”,娇娇滴滴,跟她形貌全不相称,众人听了都觉好笑。”但每个老太太都曾年轻过来,小姑娘时叫做“小娟”,老了总不成改名叫做“老娟”?段誉正想着这件事,只听得马蹄声响,又有数匹马驰来,这一次却奔跑并不急骤。”</br>

    乔峰却在打量那骑驴客,猜不透他是何等样人物。”他是谭婆的师兄,在驴背上所露的这手缩骨功又如此高明,自是非同寻常,可是却从来未曾听过他的名字。”</br>

    那数乘马来到杏子林中,前面是五个青年,一色的浓眉大眼,容貌甚为相似,年纪最大的三十余岁,最小的二十余岁,显然是一母同胞的五兄弟。”</br>

    吴长风大声道:““泰山五雄到了,好极,好极!什么好风把你们哥儿五个一齐都吹了来啊?”泰山五雄中的老三叫做单叔山,和吴长风甚为熟稔,抢着说道:““吴四叔你好,你爹爹也来啦。””吴长风脸上微微变色,道:““当真,你爹爹……”他做了违犯常规之事,心下正虚,听到泰山“铁面判官”单正突然到来,不由得暗自慌乱。”“铁面判官”单正生平嫉恶如仇,只要知道江湖上有什么不公道之事,定然伸手要管。”他本身武功已然甚高,除了亲生的五个儿子外,又广收门徒,徒子徒孙共达二百余人,“泰山单家”的名头,在武林中谁都忌惮三分。”</br>

    跟着一骑马驰进林中,泰山五雄一齐上前拉住马头,马背上一个身穿茧绸长袍的老者飘身而下,向乔峰拱手道:““乔帮主,单正不请自来,打扰了。””</br>

    乔峰久闻单正之名,今日尚是初见,但见他满脸红光,当得起“童颜鹤发”四字,神情却甚谦和,不似江湖上传说的出手无情,当即抱拳还礼,说道:““若知单老前辈大驾光临,早该远迎才是。””</br>

    那骑驴客忽然怪声说道:““好哇!铁面判官到来,就该远迎。”我‘铁屁股判官’到来,你就不该远迎了。””</br>

    众人听到“铁屁股判官”这五个字的古怪绰号,无不哈哈大笑。”王语嫣、阿朱、阿碧三人虽觉笑之不雅,却也不禁嫣然。”泰山五雄听这人如此说,自知他是有心,戏侮自己父亲,登时勃然变色,只是单家家教极严,单正既未发话,做儿子的谁也不敢出声。”</br>

    单正涵养甚好,一时又捉摸不定这怪人的来历,装作并未听见,朗声道:““请马夫人出来叙话。””</br>

    树林后转出一顶小轿,两名健汉抬着,快步如飞,来到林中一放,揭开了轿帷,轿中缓步走出一个全身缟素的少妇。”那少妇低下了头,向乔峰盈盈拜了下去,说道:““未亡人马门温氏,参见帮主。””</br>

    乔峰还了一礼,说道:““嫂嫂,有礼!”</br>

    马夫人道:““先夫不幸亡故,多承帮主及众位伯伯叔叔照料丧事,未亡人衷心铭感。””她话声极是清脆,听来年纪甚轻,只是她始终眼望地下,见不到她的容貌。”</br>

    乔峰料想马夫人必是发见了丈夫亡故的重大线索,这才亲身赶到,但帮中之事她不先禀报帮主,却却寻徐长老知铁面判官作主,其中实是大有蹊跷,回头向执法长老白世镜望去。”白世镜也正向他瞧来。”两人的目光之中都充满了异样神色。”</br>

    乔峰先接外客,再论本帮事务,向单正道:““单老前辈,太行山冲霄洞谭氏伉俪,不知是否素识?”单正抱拳道:““久仰谭氏伉俪的威名,幸会,幸会。””乔峰道:““谭老爷子,这一位前辈,请你给在下引见,以免失了礼数。””</br>

    谭公尚未答话,那骑驴客抢着说道:““我姓双,名歪,外号叫作‘铁屁股判官’。””</br>

    铁面判官单正涵养再好,到这地步也不禁怒气上冲,心想:““我姓单,你就姓双,我叫正,你就叫歪,这不是冲着我来么?”正待发作,谭婆却道:““单老爷子,你莫听赵钱孙随口胡诌,这人是个癫子,跟他当不得真的。””</br>

    乔峰心想:““这人名叫赵钱孙吗?料来不会是真名。””说道:““众位,此间并无座位,只好随意在地下坐了。””他见众人分别坐定,说道:““一日之间,得能会见众位前辈高人,实不胜荣幸之至。”不知众位驾到,有何见教?”</br>

    单正道:““乔帮主,贵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数百年来侠名播于天下,武林中提起‘丐帮’二字,谁都十分敬重,我单某向来也是极为心仪的。””乔峰道:““不敢!”</br>

    赵钱孙接口道:““乔帮主,贵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数百年来侠名播于天下,武林中提起‘丐帮’二字,谁都十分敬重,我双某向来也是极为心仪的。””他这番话和单正说的一模一样,就是将“单某”的“单”字改成了“双”字。”</br>

    乔峰知道武林中这些前辈高人大都有副希奇古怪的脾气,这赵钱孙处处跟单正挑眼,不知为了何事,自己总之双方都不得罪就是,于是也跟着说了句:““不敢!”</br>

    单正微微一笑,向大儿子单伯山道:““伯山,余下来的话,你跟乔帮主说。”旁人若要学我儿子,尽管学个十足便是。””</br>

    众人听了,都不禁打个哈哈,心想这铁面判官道貌岸然,倒也阴损得紧,赵钱孙倘若再跟着单伯山学嘴学舌,那就变成学做他儿子了。”</br>

    不料赵钱孙说道:““伯山,余下来的话,你跟乔帮主说。”旁人若要学我儿子,尽管学个十足便是。””这么一来,反给他讨了便宜去,认了是单伯山的父亲。”</br>

    单正最小的儿子单小山火气最猛,大声骂道:““他妈的,这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么?”</br>

    赵钱孙自言自语:““他妈的,这种窝囊儿子,生四个已经太多,第五个实在不必再生,嘿嘿,也不知是不是亲生的。””</br>

    听他这般公然挑衅,单正便是泥人也有土性儿,转头向赵钱孙道:““咱们在丐帮是客,争闹起来,那是不给主人面子,待此间事了之后,自当再来领教阁下的高招。”伯山,你自管说罢!”赵钱孙又学着他道:““咱们在丐帮是客,争闹起来,那是不给主人面子,待此间事了之后,自当再来领教阁下的高招。”伯山,老子叫你说,你自管说罢!”</br>

    单伯山恨不得冲上前去,拔刀猛吹他几刀,方消心头之恨,当下强忍怒气,向乔峰道:““乔帮主,贵帮之事,我父子原是不敢干预,但我爹爹说:“君子爱人以德……”说到这里,眼光瞧向赵钱孙,看他是否又再学舌,若是照学,势必也要这么说:““但我爹爹说:““君子爱人以德”,那便是叫单正为“爹爹”了。”</br>

    不料赵钱孙仍然照学,说道:““乔帮主,贵帮之事,我父子原是不敢干预,但我儿子说:““君子爱人以德。””他将“爹爹”两字改成“儿子”;自是明讨单正的便宜。”众人一听,都皱起了眉头,觉得这赵钱孙太也过份,只怕当场便要流血单正淡淡的道:““阁下老是跟我过不去。”但兄弟与阁下素不相识,实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尚请明白示知。”倘若是兄弟的不是,即行向阁下赔礼请罪便了。””</br>

    众人心下暗赞单正,不愧是中原得享大名的侠义前辈。”</br>

    赵钱孙道:““你没得罪我,可是得罪了小娟,这比得罪我更加可恶十倍。””</br>

    单正奇道:““谁是小娟?我几时得罪她了?”赵钱孙指着谭婆道:““这位便是小娟。”小娟是她的闺名,天下除我之外,谁也称呼不得。””单正好气,又好笑,说道:““原来这是谭婆婆的闺名,在下不知,冒昧称呼,还请恕罪。””赵钱孙老气横秋的道:““不知者不罪,初犯恕过,下次不可。””单正道:““在下久仰太行山冲霄洞谭氏伉俪的大名,却无缘识荆,在下自省从未在背后说人闲言闲语,如何会得罪了谭家婆婆?”</br>

    赵钱孙愠道:““我刚才正在问小娟:“‘你近来过得快活么?’她尚未答话,你这五个宝贝儿子便大模大样、横冲直撞的来到,打断了她的话头,至今尚未答我的问话。”单老兄,你倒去打听打听,小娟是什么人”我‘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又是什么人?难道我们说话之昱,也容你随便打断的么?”</br>

    单正听了这番似通非通的言语,心想这人果然脑筋不大灵,说道:““兄弟有一事不明,却要请教。””赵钱孙道:““什么事?我倘若高兴,指点你一条明路,也不打紧。””单正道:““多谢,多谢。”阁下说谭婆的闺名,天下便只阁下一人叫得,是也不是?”赵钱孙道:““正是。”如若不信,你再叫一声试试,瞧我‘赵钱孙老,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是不是跟你狠狠打上一架?”单正道:““兄弟自然不敢叫,却难道连谭公也叫不得么?”</br>

    赵凶孙铁青着脸,半晌不语。”众人都想,单正这一句话可将他问倒了。”不料突然之间,赵钱孙放声大哭,涕泪横流,伤心之极。”</br>

    这一着人人都大出意料之外,此人天不怕,地不怕,胆敢和“铁面判官”挺撞到底,哪想到这么轻轻一句话,却使得他号啕大哭,难以自休。”</br>

    单正见他哭得悲痛,倒不好意思起来,先前胸中积蓄的满腔怒火,登时化为乌有,反而安慰他道:““赵兄,这是兄弟的不是了……”</br>

    赵钱孙呜呜咽咽的道:““我不姓赵。””单正更奇了,问道:““然则阁下贵姓?”赵钱孙道:““我没姓,你别问,你别问。””</br>

    众人猜想这赵钱孙必有一件极伤心的难言之隐,到底是什么事,他自己不说,旁人自也便多问,只有让他抽抽噎噎、悲悲切切,一股劲儿的哭之不休。”</br>

    谭婆沉着脸道:““你又发癫了,在众位朋友之前,要脸面不要?”</br>

    赵凶孙道:““你势下了我,去嫁了这老不死的谭公,我心中如何不悲,如何不痛?我心也碎了,肠也断了,这区区外表的脸皮,要来何用?”</br>

    众人相顾莞尔,原来说穿了毫不希奇。”那自然是赵钱孙和谭婆从前有过一段情史,后来谭婆嫁了谭公,而赵钱孙伤心得连姓名也不要了,疯疯癫癫的发痴。”眼看谭氏夫妇都是六十以上的年纪,怎地这赵钱孙竟然情深若斯,数十年来苦恋不休?谭婆满脸皱纹,白女萧萧,谁也看不出这又高又大的老妪,年轻时能有什么动人之处,竟使得赵钱孙到老不能忘情。”</br>

    谭婆神色忸怩,说道:““师哥,你尽提这些旧事干什么?丐帮今日有正经大事要商量,你乖乖的听着吧。””</br>

    这几句温言相劝的软语,赵钱孙听了大是受用,说道:““那么你向我笑一笑,我就听你的话。””谭婆还没笑,旁观众人中已有十多人先行笑出声来。”</br>

    谭婆却浑然不觉,回眸向他一笑。”赵钱孙痴痴的向她望着,这神情显然是神驰目眩,魂飞魄散。”谭公坐在一旁,满脸怒气,却又无可如何。”</br>

    这般情景段誉瞧在眼里,心中蓦地一惊:““这三人都情深如此,将世人全然置之度外,我……我对王姑娘,将来也会落到赵钱孙这般结果么?不,不!这谭婆对她师哥显然颇有情意,而王姑娘念念不忘的,却只是她的表哥慕容公子。”比之赵钱孙,我是大大的不如,大大的不及了。””</br>

    乔峰心中却想的是另一回事:““那赵钱孙果然并不姓赵。”向来听说太行山冲霄洞谭公、谭婆,以大行嫡派绝技著称,从这三人的话中听来,三人似乎并非出于同一师门。”到底谭公是太行派呢?还是谭婆是太行派?倘若谭公是太行派,那么这赵钱孙与谭婆师兄妹,又是什么门派?”</br>

    只听赵钱孙又道:““听得姑苏出了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慕容复,胆大忘为,乱杀无辜。”老子倒要会他一会,且看这小子有什么本事,能还施到我‘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身上?小娟,你叫我到江南,我自然是要来的。”何况我……”</br>

    他一番话没说完,忽听得一人号啕大哭,悲悲切切,呜呜咽咽,哭声便和他适才没半点分别。”众人听了,都是一愣,只听那人跟着连哭带诉:““我的好师妹啊,老子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为什么你去嫁了这姓谭的糟老头子?老子日想夜想,牵肚挂肠,记着的就是你小娟师妹。”想咱师父在世之日,待咱们二人犹如子女一般,你不嫁老子,可对得起咱师父么?”</br>

    这说话的声音语调,和赵钱孙委实一模一样,若不是众人亲眼见到他张口结舌、满脸诧异的神情,谁都以为定是出于他的亲口。”各人循声望去,见这声音发自一个身穿淡红衫子的少女。”</br>

    那人背转了身子,正是阿朱。”段誉和阿碧、王语嫣知道她模拟别人举止和说话的神技,自不为异,其余众人却无不又是好奇,又是好笑,以为赵钱孙听了之后,必定怒发如狂。”不料阿朱这番话触动他的心事,眼见他本来已停了哭泣,这时又眼圈儿红了,嘴角儿扁了,泪水从眼中滚滚而下,竟和陕西省朱尔唱彼和的对哭起来。”</br>

    杨彩凤在旁不由咯咯娇笑道:“好好玩啊。”这位姐姐真有本事居然把人的口音模仿的这么好。”阿朱见杨彩凤一脸笑言不由一笑说道:“这位姐姐,见笑了。”陈风眉头微微一皱暗道:“那些角色都到场了,就剩下和尚还没来,只怕不久就要到了。”单正摇了摇头,朗声说道:““单某虽然姓单,却是一妻四妾,儿孙满堂。”你这位双歪双兄,偏偏形单影只,凄凄惶惶。”这种事情乃是悔之当初,今日再来重论,不免为时已晚。”双兄,咱们承丐帮徐长老与马夫人之邀,来到江南,是来商量阁下的婚姻大事么?”赵钱孙摇头道:““不是。””单正道:““然而咱们还是来商议丐帮的要事,才是正经。””赵钱孙勃然怒道:““什么?丐帮的大事正经,我和小娟的事便不正经么?”</br>

    谭公听到这里,终于忍无可忍,说道:““阿慧,阿慧,你再不制止他发疯发癫,我可不能干休了。””</br>

    众人听到“阿慧”两字称呼,均想:““原来谭婆另有芳名,那‘小娟’二字,确是赵钱孙独家专用的。””</br>

    谭婆顿足道:““他又不是发疯发癫,你害得他变成这副模样,还不心满意足么?”谭公奇道:““我……我……我怎地害了他?”谭婆道:““我嫁了你这糟老头子,我师哥心中自然不痛快……”谭公道:““你嫁我之时,我可既不糟,又不老。””谭婆怒道:““也不怕丑,难道你当年就挺英俊潇洒么?”</br>

    徐长老和单正相对摇头,均想这三个宝贝当真为老不尊,三人都是武林中大有身份的前辈耆宿,却在众人面前争执这些陈年情史,实在好笑。”</br>

    徐长老咳嗽一声,说道:““泰山单兄父子,太行山谭氏夫妇,以及这位兄台,今日惠然驾临,敝帮全帮上下均感光宠。”马夫人,你来从头说起罢。””</br>

    那马夫人一直垂手低头,站在一旁,背向众人,听得徐长老的说话,缓缓回过身来,低声说道:““先夫不幸身故,小女子只有自怨命苦,更悲先夫并未遗下一男半女,接续马氏香烟……”她虽说得甚低,但语音清脆,一个字一个字的传入众人耳里,甚是动听。”她说到这里,话中略带呜咽,微微啜泣。”杏林中无数英豪,心中均感难过。”同一哭泣,赵钱孙令人好笑,阿朱令人惊奇,马夫人却令人心酸。”</br>

    只听她续道:“’小女子殓葬先夫之后,检点遗物,在他收藏拳经之处,见到一封用火漆密密封固的书信。”封皮上写道:““余若寿终正寝,此信立即焚化,拆视者即为毁余遗体,令余九泉不安。”余若死于非命,此信立即交本帮诸长老会同拆阅,事关重大,不得有误。”’”</br>

    马夫人说到这里,杏林中一片肃静,当真是一针落地也能听见。”她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我见先夫写得郑重,知道事关重大,当即便要去求见帮主,呈这遗书,幸好帮主率同诸位长老,到江南为先夫报仇来了,亏得如此,这才没能见到此信。””</br>

    众人听她语气有异,既说“幸好”,又说“亏得”,都不自禁向乔峰瞧去。”</br>

    乔峰从今晚的种种情事之中,早察觉到有一个重大之极的图谋在对付自己,虽则全冠清和四长老的叛帮逆举已然敉平,但显然此事并未了结,此时听马夫人说到这里,反感轻松,神色泰然,心道:““你们有什么阴谋,尽管使出来好了。”乔某生平不作半点亏心事,不管有何倾害诬陷,乔某何惧?”</br>

    只听马夫人接着道:““我知此信涉及帮中大事,帮主和诸长老既然不在洛阳,我生怕耽误时机,当即赴郑州求见徐长老,呈上书信,请他老人家作主。”以后的事情,请徐长老告知各位。””</br>

    徐长老咳嗽几声,说道:““此事说来恩恩怨怨,老配当真好生为难。””这两句话声音嘶哑,颇有苍凉之意。”他慢慢从背上解下一个麻布包袱,打开包袱,取出一只油布招文袋,再从招文袋中抽出一封信来,说道:““这封便是马大元的遗书。”大元的曾祖、祖父、父亲,数代都是丐帮中人,不是长老,便是八袋弟子。”我眼见大元自幼长大,他的笔迹我是认得很清楚的。”这信封上的字,确是大元所写。”马夫人将信交到我手中之时,信上的火漆仍然封固完好,无人动过。”我也担心误了大事,不等会同诸位长老,便即拆来看了。”拆信之时,太行山铁面判官单兄也正在座,可作明证。””</br>

    单正道:““不错,其时在下正在郑州徐老府上作客,亲眼见到他拆阅这封书信。””</br>

    徐长老掀开信封封皮,抽了一张纸笺出来,说道:““我一看这张信笺,见信上字迹笔致遒劲,并不是大元所写,微感惊奇,见上款写的是‘剑髯吾兄’四字,更是奇怪。”众位都知道,‘剑髯’两字,是本帮前任汪帮主的别号,若不是跟他交厚相好之人,不会如此称呼,而汪帮主逝世已久,怎么有人写信与他?我不看笺上所写何字,先看信尾署名之人,一看之下,更是诧异。”当时我不禁‘咦’的一声,说道:“‘原来是他!’单兄好奇心起,探头过来一看,也奇道:“‘咦!原来是他!’”</br>

    单正点了点头,示意当时自己确有此语。”</br>

    赵钱孙插口道:““单老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是人家丐帮的机密书信,你又不是丐帮中的一袋、二袋弟子,连个没入流的弄舵化子硬要饭的,也还挨不上,怎可去偷窥旁人的阴私?”别瞧他一直疯疯癫癫的,这几句话倒也真在情在理。”单正老脸微赭,说道:““我只瞧一瞧信尾署名,也没瞧信中文字。””赵钱孙道:““你偷一千两黄金固然是贼,偷一文小钱仍然是贼,只不过钱有多少、贼有大小之分而已。”大贼是贼,小毛贼也是贼。”偷看旁人的书信,便不是君子,不是君子,便是小人。”既是小人,便是卑鄙混蛋,那就该杀!”</br>

    单正向五个儿子摆了摆手,示意不可轻举妄动,且让他胡说八道,一笔帐最后总算,心下固自恼怒,却也颇感惊异:““此人一遇上便尽找我渣子的挑眼,莫非跟我有旧怨?江湖上没将泰山单家放在眼中之人,倒也没有几个。”此人到底是谁,怎么我全然想不起来?”众人都盼徐长老将信尾署名之人的姓名说将出来,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人物,何以令他及单正如此惊奇,却听赵钱孙缠夹不休,不停的捣乱,许多人都向他怒目而视。”</br>

    谭婆忽道:““你们瞧什么?我师哥的话半点也不错。””</br>

    赵钱孙听谭婆出口相助,不由得心花怒放,说道:““你们瞧,连小娟也这么说,那还有什么错的?小娟说的话,做的事,从来不会错的。””</br>

    忽然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说道:““是啊,小娟说的话,做的事,从来不会错的。”她嫁了谭公,没有嫁你,完全没有嫁错。””说话之人正是阿朱。”她怒恼赵钱孙出言诬蔑慕容公子,便不停的跟他作对。”</br>

    赵钱孙一听,不由得啼笑皆非,阿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的正是慕容氏的拿手法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br>

    这时两道感谢的亲切眼光分从左右向阿朱射将过来,左边一道来自谭公,右边一道来自单正。”</br>

    便在此时,人影一幌,谭婆已然欺到阿朱身前,扬起手掌,便往她右颊上拍了下去,喝道:““我嫁不嫁错,关你这臭丫头什么事?”这一下出手极快,阿朱待要闪避,固已不及,旁人更无法救援。”拍的一声轻响过去,阿朱雪白粉嫩的面颊上登时出现五道青紫的指印。”</br>

    赵钱孙哈哈笑道:““教训教训你这臭丫头,谁教你这般多嘴多舌!”</br>

    阿朱泪珠在眼眶之中转动,正大欲哭未哭之间,谭公抢近身去,从怀中又取出那只小小白玉盒子,打开盒盖,右手手指在盒中沾了些油膏,手臂一长,在阿朱脸上划了几划,已在她伤处薄薄的敷了一层。”谭婆打她巴掌,手法已是极快,但终究不过出掌收掌。”谭公这敷药上脸,手续却甚是繁复细致,居然做得和谭婆一般快捷,使阿朱不及转念避让,油膏已然上脸。”她一愕之际,只觉本来热辣辣、胀鼓鼓的脸颊之上,忽然间清凉舒适,同时左手中多了一件小小物事。”她举掌一看,见是一只晶莹润滑的白玉盒子,知是谭公所赠,乃是灵验无比的治伤妙药,不由得破涕为笑。”</br>

    徐长老不再理会谭婆如何唠唠叨叨的埋怨谭公,低沉着嗓子说道:““众位兄弟,到底写这封信的人是谁,我此刻不便言明。”徐某在丐帮七十余年,近三十年来退隐山林,不再闯荡江湖,与人无争,不结怨仇。”我在世上已为日无多,既无子孙,又无徒弟,自问绝无半分私心。”我说几句话,众位信是不信?”</br>

    群丐都道:““徐长老的话,有谁不信?”</br>

    徐长老向乔峰道:““帮主意下如何?”</br>

    乔峰道:““乔某对徐长老素来敬重,前辈深知。””</br>

    徐长老道:““我看了此信之后,思索良久,心下疑惑难明,唯恐有甚差错,当即将此信交于单兄过目。”单兄和写信之人向来交好,认得他的笔迹。”此事关涉太大,我要单兄验明此信的真伪。””</br>

    单正向赵钱孙瞪了一眼,意思是说:““你又有什么话说?”赵钱孙道:““徐长老交给你看,你当然可以看,但你第一次看,却是偷看。”好比一个人从前做贼,后来发了财,不做贼了,但尽管他是财主,却洗不掉从前的贼出身。””</br>

    徐长老不理赵钱孙的打岔,说道:““单兄,请你向大伙儿说说,此信是真是伪。””</br>

    单正道:““在下和写信之人多年相交,舍下并藏得有此人的书信多封,当即和徐长老、马夫人一同赶到舍下,检出旧信对比,字迹固然相同,连信笺信封也是一般,那自是真迹无疑。””</br>

    徐长老道:““老朽多活了几年,做事万求仔细,何况此事牵涉本帮兴衰气运,有关一位英雄豪杰的声名性命,如何可以冒昧从事?”</br>

    众人听他这么说,不自禁的都瞧向乔峰,知道他所说的那一位“英雄豪杰”,自是指乔峰而言。”只是谁也不敢和他目光相触,一见他转头过来,立即垂下眼光。”</br>

    徐长老又道:““老朽得知太行山谭氏伉俪和写信之人颇有渊源,于是去冲霄洞向谭氏伉俪请教。”谭公、谭婆将这中间的一切原委曲折,一一向在下说明,唉,在下实是不忍明言,可怜可惜,可悲可叹!”</br>

    这时众人这才明白,原来徐长老邀请谭氏伉俪和单正来到丐帮,乃是前来作证。”</br>

    徐长老又道:““谭婆说道,她有一位师兄,于此事乃是身经目击,如请他亲口述说,最是明白不过,她这位师兄,便是赵钱孙先生了。”这位先生的脾气和别人略有不同,等闲请他不到。”总算谭婆的面子极大,片笺飞去,这位先生便应召而到……”</br>

    谭公突然满面怒色,向谭婆道:““怎么?是你去叫他来的么?怎地事先不跟我说,瞒着我偷偷摸摸?”谭婆怒道:““什么瞒着你偷偷摸摸?我写了信,要徐长老遣人送去,乃是光明正大之事。”就是你爱喝干醋,我怕你唠叨哆唆,宁可不跟你说。””谭公道:““背夫行事,不守妇道,那就不该!”</br>

    谭婆更不打话,出手便是一掌,拍的一声,打了丈夫一个耳光。”</br>

    谭公的武功明明远比谭婆为高,但妻子这一掌打来,既不招架,亦不闪避,一动也不动的挨了她一掌,跟着从怀中又取出一保小盒,伸手沾些油膏,涂在脸上,登时消胂退青。”一个打得快,一个治得快,这么一来,两人心头怒火一齐消了。”旁人瞧着,无不好笑。”</br>

    只听得赵钱孙长叹了一声,声音悲切哀怨之至,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唉,早知这般,悔不当初。”受她打几掌,又有何难?”语声之中,充满了悔恨之意。”</br>

    谭婆幽幽的道:““从前你给我打了一掌,总是非打还不可,从来不肯相让半分。””</br>

    赵钱孙呆若木鸡,站在当地,怔怔的出神,追忆昔日情事,这小师妹脾气暴躁,爱使小性儿,动不动便出手打人,自己无缘无故的挨打,心有不甘,每每因此而起争吵,一场美满姻缘,终于无法得谐。”这时亲眼见到谭公逆来顺受、挨打不还手的情景,方始恍然大悟,心下痛悔,悲不自胜,数十年来自怨自艾,总道小师妹移情别恋,必有重大原因,殊不知对方只不过有一门“挨打不还手”的好处。”“唉,这时我便求她在我脸上再打几掌,她也是不肯的了。””</br>

    徐长老道:““赵钱孙先生,请你当众说一句,这信中所写之事,是否不假。””</br>

    赵钱孙喃喃自语:““我这蠢材傻瓜,为什么当时想不到?学武功是去打敌人、打恶人、打卑鄙小人,怎么去用在心上人、意中人身上?打是情、骂是爱,挨几个耳光,又有什么大不了?”</br>

    众人又是好笑,又觉他情痴可怜,丐帮面临大事待决,他却如此颠三倒四,徐长老请他千里迢迢的前来分证一件大事,眼见此人痴痴迷迷,说出话来,谁也不知到底有几分可信。”</br>

    徐长老再问一声:““赵钱孙先生,咱们请你来此,是请你说一说信中之事。””</br>

    赵钱孙道:““不错,不错。”嗯,你问我信中之事,那信写得虽短,却是余意不尽,‘四十年前同窗共砚,切磋拳剑,情景宛在目前,临风远念,想师兄两鬃虽霜,风采笑貌,当如昔日也。”’”徐长老问他的是马大元遗书之事,他却背诵起谭婆的信来。”</br>

    徐长老无法可施,向谭婆道:““谭夫人,还是你叫他说罢。””</br>

    不料谭婆听赵钱孙将自己平平常常的一封信背得熟极如流,不知他魂梦中翻来覆去的已念了多少遍,心下感动,柔声道:““师哥,你说一说当时的情景罢。””</br>

    赵钱孙道:““当时的情景,我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你梳了两条小辫子,辫子上扎了红头绳,那天师父教咱们‘偷龙转凤’这一招……”</br>

    谭婆缓缓摇头,道:““师哥,不要说咱们从前的事。”徐长老问你,当年在雁门关外,乱石谷前那一场血战,你是亲身参预的,当时情形若何,你跟大伙儿说说。””</br>

    赵钱孙颤声道:““雁门关外,乱石谷前……我……我……”蓦地里脸色大变,一转身,向西南角上无人之处拔足飞奔,身法迅捷已极。”</br>

    眼见他便要没入杏子林中,再也追他不上,众人齐声大叫:““喂!别走,别走,快回来,快回来。””赵钱孙那里理会,只有奔得更加快了。”</br>

    突然间一个声音朗朗说道:““师兄两鬓已霜,风采笑貌,更不如昔日也。””赵钱孙蓦地住足,回头问道:““是谁说的?”那声音道:““若非如此,何以见谭公而自惭形秽,发足奔逃?”众人向那说话之人看去,原来却是全冠清。”</br>

    赵钱孙怒道:““谁自惭形秽了?他只不过会一门‘挨打不还手’的功夫,又有什么胜得过我了?”</br>

    忽得听杏林彼处,有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能够挨打不还手,那便是天下第一等的功夫,岂是容易?”</br>

    众人回过头来,只见杏子树后转出一个身穿灰布衲袍的老僧,方面大耳,形貌威严。”</br>

    徐长老叫道:““天台山知光大师到了,三十余年不见,大师仍然这等清健。””</br>

    智光和尚的名头在武林中并不响亮,丐帮中后一辈的人物都不知他的来历。”但乔峰、六长老等却均肃立起敬,知他当年曾发大愿心,飘洋过海,远赴海外蛮荒,采集异种树皮,治愈浙闽两广一带无数染了瘴毒的百姓。”他因此而大病两场,结果武功全失,但嘉惠百姓,实非浅鲜。”各人纷纷走近施礼。”</br>

    智光大师向赵钱孙笑道:““武功不如对方,挨打不还手已甚为难。”倘若武功胜过对方,能挨打不还手,更是难上加难。””赵钱孙低头沉思,若有所悟。”</br>

    徐长老道:““智光大师德泽广初,无人不敬。”但近十余年来早已不问江湖上事务。”今日佛驾光降,实是丐帮之福。”在下感激不尽。””</br>

    智光道:““丐帮徐长老和太行山单判官联名折柬相召,老衲怎敢不来?天台山与无锡相距不远,两位信中又道,此事有关天下苍生气运,自当奉召。””</br>

    乔峰心道:““原来你也是徐长老和单正邀来的。””又想:““素闻智光大师德高望重,决不会参与隐害我的阴谋,有他老人家到来,实是好事。””</br>

    赵钱孙忽道:““雁门关外乱石谷前的大战,智光和尚也是有份的,你来说吧。””</br>

    智光听到“雁门关外乱石谷前”这八个字,脸上忽地闪过了一片奇异的神情,似乎又兴奋,又恐惧,又是惨不忍睹,最后则是一片慈悲和怜悯,叹道:““杀孽太重,杀孽太重!此事言之有愧。”众位施主,乱石谷大战已是三十年前之事,何以今日重提?”</br>

    徐长老道:““只因此刻本帮起了重大变故,有一封涉及此事的书信。””说着便将那信递了过去。”</br>

    智光将信看了一遍,从头又看一遍,摇头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必旧事重提?依老衲之见,将此信毁去,泯灭痕迹,也就是了。””徐长老道:““本帮副帮主惨死,若不追究,马副帮主固然沉冤不雪,敝帮更有土崩瓦解之危。””智光大师点头道:““那也说得是,那也说得是。””</br>

    他抬起头来,但见一钩眉月斜挂天除,冷冷的清光泻在杏树梢头。”</br>

    智光向赵钱孙瞧了一眼,说道:““好,老衲从前做错了的事,也不必隐瞒,照实说来便是。””赵钱孙道:““咱们是为国为民,不能说是做错了事。””智光摇头道:““错便错了,又何必自欺欺人?”转身向着众人,说道:““三十年前,中原豪杰接到讯息,说契丹国有大批武士要来偷袭少林寺,想将寺中秘藏数百年的武功图谱,一举夺去。””</br>

    众人轻声惊噫,均想:““契丹武士的野心当真不小。””少林寺武功绝技乃中士武术的瑰宝,契丹国和大宋累年相战,如将少林寺的武功秘笈抢夺了去,一加传播,军中人人习练,战场之上,大宋官兵如何再是敌手?</br>

    智光续道:““这件事当真非同小可,要是契丹此举成功,大宋便有亡国之祸,我黄帝子孙说不定就此灭种,尽数死于辽兵的长矛利刀之下,我们以事在紧急,不及详加计议,听说这些契丹武士要道经雁门,一面派人通知少林寺严加戒备,各人立即兼程赶去,要在雁门关外迎击,纵不能尽数将之歼灭,也要令他们的奸谋难以得逞。””</br>

    众人听到和契丹打仗,都忍不住热血如沸,又是栗栗危惧,大宋屡世受契丹欺凌,打一仗,败一仗,丧师割地,军民死于契丹刀枪之下的着实不少。”</br>

    智光大师缓缓转过头去,凝视着乔峰,说道:““乔帮主,倘若你得知了这项讯息,那便如何?”</br>

    乔峰朗声说道:““智光大师,乔某见识浅陋,才德不足以服众,致令帮中兄弟见疑,说来好生惭愧。”但乔某纵然无能,却也是个有肝胆、有骨气的男儿汉,于这大节大义份上决不致不明是非。”我大宋受辽狗欺凌,家国之仇,谁不思报?倘若得知了这项讯息,自当率同本帮弟兄,星夜赶去阻截。””</br>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众人听了,尽皆动容,均想:““男儿汉大丈夫固当如此。””</br>

    智光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我们前赴雁门关外伏击辽人之举,以乔帮主看来,是不错的?”</br>

    乔峰心下渐渐有气:““你将我当作什么人?这般说话,显是将我瞧得小了。””但神色间并不发作,说道:““诸位前辈英风侠烈,乔某敬仰得紧,恨不早生三十年,得以追随先贤,共赴义举手刃胡虏。””</br>

    智光向他深深瞧了一眼,脸上神气大是异样,缓缓说道:““当时大伙儿分成数起,赶赴雁门关。”我和这位仁兄”,说着向赵钱孙指了指,说道:““都是在第一批。”我们这批共是二十一人,带头的大哥年纪并不大,比我还小着好几岁,可是他武功卓绝,在武林中又地位尊崇,因此大伙推他带头,一齐奉他的号令行事。”这批人中丐帮汪帮主,万胜刀王维义王老英雄,地绝剑黄山鹤云道长,都是当时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那时老衲尚未出家,混迹于群雄之间,其实万分配不上,只不过报国杀敌,不敢后人,有一分力,就出一分力罢了。”这位仁兄,当时的武功就比老衲高得多,现今更加不必说了。””</br>

    赵钱孙道:““不错,那时你的武功和我已相差很大,至少差上这么一大截。””说着伸出双手,竖起手掌比了一比,两掌间相距尺许。”他随即觉得相距之数尚不止此,于是将两掌又自外分开,使掌心间相距到尺半模样。”</br>

    光续道:““过得雁门关时,已将近黄昏。”我们出关行了十余里,一路小心戒备,突然之间,西北角上传来马匹奔跑之声,听声音至少也有十来骑。”带头大哥高举右手,大伙儿便停了下来。”各人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担优,没一人说一句话。”欢喜的是,消息果然为假,幸好我们毫不耽搁的赶到,终于能及时拦阻。”但人人均知来袭的契丹武士定是十分厉害之辈,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既敢向中土武学的泰山北斗少林寺挑衅,自然人人是契丹千中挑、万中选的勇士。”大宋和契丹打仗,向来败多胜少,今日之战能否得胜,实在难说之极。””</br>

    “带头大哥一挥手,我们二十一人便分别在山道两旁的大石后面伏了下来。”山谷左侧是个乱石嶙峋的深谷,一眼望将下去,黑黝黝的深不见底。””</br>

    “耳听得蹄声越来越近,接着听得有七八人大声唱歌,唱的正是辽歌,歌声曼长,豪壮粗野,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我紧紧握住刀柄,掌心都是汗水,伸掌在膝头裤子上擦干,不久又已湿了。”带头大哥正伏在我身旁,他知我沉不住气,伸手在我肩头轻拍两下,向我笑了一笑,又伸左掌虚劈一招,作个杀尽胡虏的姿式。”我也向他笑了笑,心下便定得多了。””</br>

    “辽人当先的马匹奔到五十余丈之外,我从大石后面望将出去,只见这些契丹武士身上都披皮裘,有的手中拿着长矛,有的提着弯刀,有的则是弯弓搭箭,更有人肩头停着巨大凶猛的猎鹰,高歌而来,全没理会前面有敌人埋伏。”片刻之间,我已见到了先头几个契丹武士的面貌,个个短发浓髯,神情凶悍。”眼见他们越驰越近,我一颗心也越跳越厉害,竟似要从嘴里跳将出来一般。””</br>

    众人听到这里,明知是三十年前之事,却也不禁心中怦怦而跳。”</br>

    智光向乔峰道:““乔帮主,此事成败,关连到大宋国运,中土千千万万百姓的生死,而我们却又确无制胜把握。”唯一的便宜,只不过是敌在明处而我在暗里,你想我们该当如何才是?”</br>

    乔峰道:““自来兵不厌诈。”这等两国交兵,不能讲什么江湖道义、武林规矩。”辽狗杀戮我大宋百姓之时,又何尝手下容情了?依在下之见,当用暗器。”暗器之上,须喂剧毒。””</br>

    智光伸手一拍大腿,说道:““正是。”乔帮主之见,恰与我们当时所想一模一样。”带头的大哥眼见辽狗驰近,一声长啸,众人的暗器便纷纷射了出去,钢镖、袖箭、飞刀、铁锥……每一件都是喂了剧毒的。”只听得众辽狗啊啊呼叫,乱成一团,一大半都摔下马来。””</br>

    群丐之中,登时有人拍手喝采,欢呼起来。”</br>

    智光续道:““这时我已数得清楚,契丹武士共有一十九骑,我们用暗器料理了十二人,余下的已只不过七人。”我们一拥而上。”刀剑齐施,片刻之间,将这七人尽数杀了,竟没一个活口逃走。””</br>

    丐帮中又有人欢呼。”但乔峰、段誉等人却想:““你说这些契丹武士都是千中挑、万中选的头等勇士,怎地如此不济,片刻间便都给你们杀了?”</br>

    只听智光叹了口气,说道:““我们一举而将一十九名契丹武士尽数歼灭,虽是欢喜,可也大起疑心,觉得这些契丹人太也脓包,尽皆不堪一击,绝非什么好手。”难道听到的讯息竟然不确?又难道辽人故意安排这诱敌之计,教我们上当?没商量得几句,只听得马蹄声音,西北角又有两骑马驰来。””</br>

    “这一次我们也不再隐伏,迳自迎了上去。”只见马上是男女二人,男的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服饰也比适才那一十九名武士华贵得多。”那女的是个少妇,手中抱着一个婴儿,两人并辔谈笑而来,神态极是亲昵,显是一对少年夫妻。”这两名契丹男女一见到我们,脸上微现诧异之色,但不久便见到那一十九名武士死在地下,那男子立时神色十分凶猛,向我们大声喝问,叽哩咕噜的契丹话说了一大串,也不知说些什么。””</br>

    “山西大同府的铁塔方大雄方三哥举起一条镔铁棍,喝道:“‘兀那辽狗,纳下命来’!挥棍便向那契丹男子打了过去。”带头大哥心下起疑,喝道:“‘方三哥,休得鲁莽,别伤他性命,抓住他问个清楚。”’”</br>

    “带头大哥这句话尚未说完,那辽人右臂伸出,已抓住了方大雄手中的镔铁棍,向外一拗,喀的一声轻响,方大雄右臂关节已断。”那辽人提起铁棍,从半空中击将下来,我们大声呼喊,眼见已不及上前抢救,当下便有七八人向他发射暗器。”那辽人左手袍袖一拂,一股劲风挥出,将七八枚暗器尽数掠在一旁。”眼见方大雄性命无侥,不料他镔铁棍一挑,将方大雄的身子挑了起来,连人带棍,一起摔在道旁,叽哩咕噜的不知又说了些什么。””</br>

    “这人露了这一手功夫,我们人人震惊,均觉此人武功之高,实是罕见,显然先前所传的讯息非假,只怕以后续来的好手越来越强,我们以众欺寡,杀得一个是一个,当下六七人一拥而上,向他攻了过去。”另外四五人则向那少妇攻击。””</br>

    “不料那少妇却全然不会武功,有人一剑便斩断她一条手臂,她怀抱着的婴儿便跌下地来,跟着另一人一刀砍去了她半边脑袋。”那辽人武功虽强,但被七八位高手刀剑齐施的缠住了,如何分得出手来相救妻儿?起初他连接数招,只是夺去我们兄弟的兵刃,并不伤人,待见妻子一死,眼睛登时红了,脸上神色可怖之极。”那时候我一见到他的目光,不由得心惊胆战,不敢上前。””</br>

    赵钱孙道:““那也怪不得你,那也怪不得你!”本来他除了对谭婆讲话之外,说话的语调中总是带着几分讥嘲和漫不在乎,这两句话却深含沉痛和歉仄之意。”</br>

    智光道:““那一场恶战,已过去了三十年,但这三十年之中,我不知道曾几百次在梦中重历其境。”当时恶斗的种种情景,无不清清楚楚的印在我心里。”那辽人双臂斜兜,不知用什么擒拿手法,便夺到了我们两位兄弟的兵刃,跟着一刺一劈,当场杀了二人。”他有时从马背上飞纵而下,有时又跃回马背,兔起鹘落,行如鬼魅。”不错,他真如是个魔鬼化身,东边一冲,杀了一人;西面这么一转又杀了一人。”只片刻之间,我们二十一人之中,已有九人死在他手下。””</br>

    “这一来大伙儿都红了眼睛,带头大哥、汪帮主等个个舍命上前,跟他缠头,可是那人武功实在太过奇特厉害,一招一式,总是从决计料想不到的方位袭来。”其时夕阳如血,雁关门外朔风呼号之中,夹杂着一声声英雄好汉临死时的叫唤,头颅四肢,鲜血兵刃,在空中乱飞乱掷,那时候本领再强的高手也只能自保,谁也无法去救助旁人。””</br>

    “我见到这等情势,心下实是吓得厉害,然而见众兄弟一个个惨死,不由得热血沸腾,鼓起勇气,骑马向他直冲过去。”我双手举起大刀,向他头顶急劈,知道这一劈倘若不中,我的性命便也交给他了。”眼见大刀刃口离他头顶已不过尺许,突见那辽人抓了一人,将他的脑袋凑到我刀下。”我一瞥之下,见这人是江西杜氏三雄中的老二,自是大吃一惊,百忙中硬生生的收刀。”大刀急缩,喀的一声,劈在我坐骑头上,那马一声哀嘶,跳了起来。”便在此时,那辽人的一掌也已击到。”幸好我的坐骑不迟不早,刚在这时候跳起,挡接了他这一掌,否则我筋骨齐断,那里还有命在?”</br>

    “他这一掌的力道好不雄浑,将我击得连人带马,向后仰跌而出,我身子飞了起来,落在一株大树树顶,架在半空。”那时我已惊得浑浑噩噩,也不知自己是死是活,身在何处。”从半空中望将下来,但见围在那辽人身周的兄弟越来越少,只剩下了五六人,跟着看见这位仁兄……”说着望向赵钱孙,续道:““身子一晃,倒在血泊之中,只道他也送了性命。””</br>

    赵钱孙摇头道:““这种丑事虽然说来有愧,却也不必相瞒,我不是受了伤,乃是吓得晕了过去。”我见那辽人抓住杜二哥的两条腿,往两边一撕,将他身子撕成两半,五脏六腑都流了出来。”我突觉自己的心不跳了,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不错,我是个胆小鬼,见到别人杀人,竟曾吓得晕了过去。””</br>

    智光道:““见了这辽人犹如魔鬼般的杀害众兄弟,若说不怕,那可是欺人之谈。””他向挂在山顶天空的眉月望了一眼,又道:““那时和那辽经缠头的,只剩下四个人了。”带头大哥自知无幸,终究会死在他的手下,连声喝问:“‘你是谁?你是谁?’那辽人并不答话,转手两个回合,再杀二人,忽起一足,踢中了汪帮主背心上的穴道,跟着左足鸳鸯连环,又踢中了带头大哥肋下穴道。”这人以足尖踢人穴道,认穴之准,脚法之奇,直是匪夷所思。”若不是我自知死在临头,而遭殃的又是我最敬仰的二人,几乎脱口便要喝出采来。””</br>

    “那辽人见强敌尽歼,奔到那少妇尸首之旁,抱着她大哭起来,哭得凄切之极。”我听了这哭声,心下竟忍不住的难过,觉得这恶兽魔鬼一样的辽狗,居然也有人性,哀痛之情,似乎并党组织咱们汉人来得浅了。””</br>

    赵钱孙冷冷的道:““那又有什么希奇?野兽的亲子夫妇之情,未必就不及人。”辽人也是人,为什么就不及汉人?”丐帮中有几个叫了起来:““辽狗凶残暴虐,胜过了毒蛇猛兽,和我汉人大不相同。””赵钱孙只是冷笑,并不答话。”</br>

    智光续道:““那辽人哭了一会,抱起他儿子尸身看了一会,将婴尸放在他母亲怀中,走到带头大哥身前,大声喝骂。”带头大哥毫不屈服,向他怒目而视,只是苦于被点了穴道,说不出半句话来。”那辽人突然间仰天长啸,从地下拾起一柄短刀,在山峰的石壁上划起字来,其时天色已黑,我和他相距又远,瞧不见他写些什么。””</br>

    赵钱孙道:““他刻划的是契丹文字,你便瞧见了,也不识得。””</br>

    智光道:““不错,我便瞧见了,也不识得。”那时四下里寂静无声,但听得石壁上嗤嗤有声,石屑落地的声音竟也听得见,我自是连大气也不敢透上一口。”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听得当的一声,他掷下短刀,俯身抱起他妻子和儿子的尸身,走到崖边,涌身便往深谷中跳了下去。””</br>

    众人听得这里,都是“啊”的一声,谁也料想不到竟会有此变故。”</br>

    智光大师道:““众位此刻听来,犹觉诧异,当时我亲眼瞧见,实是惊讶无比。”我本想如此武功高强之人,在辽国必定身居高位,此次来中原袭击少林寺,他就算不是大首领,也必是众武士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擒住了我们的带头大哥和汪帮主,将余人杀得一干二净,大获全胜,自必就此乘胜而进,万万想不到竟会跳崖自尽。””</br>

    “我先前来到这谷边之时,曾向下引望,只见云锁雾封,深不见底,这一跳将下去,他武功虽高,终究是血肉之躯,如何会有命在?我一惊之下,忍不住叫了出来。””</br>

    “那知奇事之中,更有奇事,便在我一声惊呼之时,忽然间“哇哇”两声婴儿的啼哭,从乱石谷中传了上来,跟着黑黝黝一件物事从谷中飞上,拍的一声轻音,正好跌在汪帮主身上。”婴儿啼哭之声一直不止,原来跌在汪帮主身上的正是那个婴儿。”那时我恐惧之心已去,从树上纵下,奔到汪帮主身前看时,只见那契丹婴儿横卧在他腹上,兀自啼哭。””</br>

    “我想了一想,这才明白,原来那契丹少妇被杀,她儿子摔在地下,只是闭住了气,其实未死。”那辽人哀痛之余,一摸婴儿的口鼻已无呼吸,只道妻儿俱丧,于是抱了两具尸体投崖自尽。”那婴儿一经震荡,醒了过来,登时啼哭出声。”那辽人身手也真了得,不愿儿子随他活生生的葬身谷底,立即将婴儿抛了上来,他记得方位距离,恰好将婴儿投在汪帮主腹上,使孩子不致受伤。”他身在半空,方始发觉儿子未死,立时远掷,心思固转得极快,而使力之准更不差厘毫,这样的机智,这样的武功,委实可怖可畏。””</br>

    “我眼看众兄弟惨死,哀痛之下,提起那个契丹婴儿,便想将他往山石上一摔,撞死了他。”正要脱手掷出,只听得他又大声啼哭,我向他瞧去,只见他一张小脸胀得通红,两支漆黑光亮的大眼正也在向我瞧着。”我这眼若是不瞧,一把摔死了他,那便万事全休。”但我一看到他可爱的脸庞,说什么也下不了这毒手,心想“‘欺侮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那算是什么男子汉、老丈夫?’”</br>

    群丐中有人插口道:““智光大师,辽狗杀我汉人同胞,不计其数。”我亲眼见到辽狗手持长矛,将我汉人的婴儿活生生的挑在矛头,骑马游街,跃武扬威。”他们刹得,咱们为什么杀不得?”</br>

    智光大师叹道:““话是不错,但常言道,侧隐之心,人皆有之。”这一日我见到这许多人惨死,实不能再下手杀这婴儿。”你们说我做错了也好,说我心肠太软也好,我终究留下了这婴儿的性命。””</br>

    “跟着我便想去解开带头大哥和汪帮主的穴道。”一来我本事低微,而那契丹人的踢穴功夫又太特异,我抓拿打拍,按捏敲摩,推血过宫,松筋揉肌,只忙得全身大汗,什么手法都用遍了,带头大哥和汪帮主始终不能动弹,也不能张口说话。”我无法可施,生怕契丹人后援再到,于是牵过三匹马来,将带头大哥和汪帮主分别抱上马背。”我自己乘坐一匹,抱了那契丹婴儿,牵了两匹马,连夜回进雁门关,找寻跌打伤科医生疗治解穴,却也解救不得。”幸好到第二日晚间,满得十二个时辰,两位被封的穴道自行解开了。””</br>

    “带头大哥和汪帮主记挂着契丹武士袭击少林寺之事,穴道一解,立即又赶出雁门关察看。”但见遍地血肉尸骸,仍和昨日傍晚我离去时一模一样。”我探头到乱石谷向下张望,也瞧不见什么端倪。”当下我们三人将殉难众兄弟的尸骸埋葬了,查点人数,却见只有一十七具。”本来殉难的共有一十八人,怎么会少了一具呢?”他说到此处,眼光向赵钱孙望去。”</br>

    赵钱孙苦笑道:““其中一具尸骸活了转来,自行走了,至今行尸走肉,那便是我‘赵钱孙李,周吴郑王’”。”</br>

    智光道:““但那时咱三人也不以为异,心想混战之中,这位仁兄掉入了乱石谷内,那也甚是平常。”我们埋葬了殉难的诸兄弟后,余愤未泄,将一众契丹人的尸体得起来都投入了乱石谷中。”</br>

    “带头大歌忽向汪帮主道:“‘剑通兄,那契丹人若要杀了咱们二人,当真易如反掌,何以只踢了咱们穴道,却留下了性命?’汪帮主道:“‘这件事我也苦思不明。”咱二人是领头的,杀了他的妻儿,按理说,他自当赶尽杀绝才是’”。”</br>

    “三人商量不出结果。”带头大哥道:“‘他刻在石壁上的文字,或许含有什么深意。”’若于我们三人都不识契丹文字,带头大哥舀些溪水来,化开了地下凝血,涂在石壁之上,然后撕下白袍衣襟,将石壁的文字拓了下来。”那些契彤文字深入石中,几及两寸,他以一柄短刀随意刻划而成,单是这份手劲,我看便已独步天下,无人能及。”三人只瞧得暗暗惊诧,追思前一日的情景,兀自心有余悸。”回到关内,汪帮主找到了一个牛马贩子,那人常往辽国上京贩马,识得契丹文字,将那白布拓片给他一看。”他用汉文译了出来,写在纸上。””</br>

    他说到这里,抬头向天,长叹了一声,续道:““我们三人看了那贩子的译文后,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实是难以相信。”但那契丹人其时已决意自尽,又何必故意撒谎?我们另行又去找了一个通契丹文之人,叫他将拓片的语句口译一遍,意思仍是一样。”唉,倘若真相确是如此,不但殉难的十七名兄弟死得冤枉,这些契丹人也是无辜受累,而这对契丹人夫妇,我们更是万分的对他们不起了。””</br>

    众人急于想知道石壁上的文字是什么意思,却听他迟迟不说,有些性子急燥之人便问:““那些字说些什么?”“为什么对他们不起?”那对契丹夫妇为什么死得冤枉?”</br>

    智光道:““众位朋友,非是我有意卖关子,不肯吐露这契丹文字的意义。”倘若壁上文字确是实情,那么带头大哥、汪帮主和我的所作所为,确是大错特错,委实地我颜对人。”我智光在武林中只是个无名小卒,做错了事,不算什么,但带头大哥和汪帮主是何等的身份地位?何况汪帮主已然逝世,我可不能胡乱损及他二位的声名,请恕我不能明言。””</br>

    丐帮前任帮主汪剑通威名素重,于乔峰、诸长老、诸弟子皆深有恩义,群丐虽好奇心甚盛,但听这事有损汪帮主的声名,谁都不敢相询了。”</br>

    智光继续说:““我们三人计议一番,都不愿相信当真如此,却又不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