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中文网 > 天惶惶地惶惶 > 第46节:失忆
    梦是最诡秘的一个世界。无弹窗小说网 WWW.feisuXS.com它在现实的背面。</br>

    在梦中,我们就像汪洋大海中的一片薄薄的叶子,被激浪裹胁,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和方向。</br>

    梦是荒诞的。</br>

    朋友突然变成了仇人。</br>

    老婆突然变成了别人的。</br>

    一贫如洗转瞬变成腰缠万贯。</br>

    德高望重转瞬变成身败名裂。</br>

    绵羊突然变成恶狼。</br>

    兔子突然变成明星。</br>

    青春突然变成衰老。</br>

    灯红酒绿的城市转瞬变成荒凉的废墟。</br>

    没有翅膀却在天空上飘飞。</br>

    地球变成眼前的一粒灰……</br>

    看啊,跟现实多么相似啊。</br>

    我奔跑在一条凸凹不平的路上。人间很暗淡。</br>

    身后有一条恶狗在追我。它好像一直追在我身后,我不认识它,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像影子一样不肯放过我。</br>

    路边有一些影影绰绰的人,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好像我们开长途车时见过的那些在路边卖土特产的当地农民。</br>

    我拼命朝前跑。</br>

    突然,有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我的面前。我记得十分清楚,她的脸上有一颗黑痣,在左嘴角上边。</br>

    她大声喊:“齐德东!”</br>

    “你叫谁?”</br>

    “叫你啊。”</br>

    “我姓周!”我感觉这个“齐”姓加在我身上很不舒服。</br>

    “你就是齐德东。”</br>

    “你是谁?”</br>

    “我是你老婆啊!”</br>

    我愣住了。她虽然把我的姓说错了,但是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觉得她还是有点来头。</br>

    “我一直都在找你!你怎么连家都不要了呢?”</br>

    “你认错人了。”我说。回头看,那条恶狗已经不见了。</br>

    她拉起我的手抚摸着,眼泪落下来,一边叹气一边说:“你离家出走都三年了。你一定是得了失忆症。”</br>

    “你叫什么?”</br>

    “我叫齐红——你老婆!”</br>

    “咱家住在哪里?”</br>

    “咱家住在齐村啊。”</br>

    “咱家有……孩子吗?”</br>

    “河子,江子,海子,你都忘了?我一个人供不起他们上学,他们都在家种地呢。”</br>

    我的内心感到极度恐惧。</br>

    “走吧,咱们回家。”她擦擦眼泪说。</br>

    “咱家离这里远吗?”</br>

    “十几里路。”</br>

    我就跟她走了。</br>

    我有一种直觉:她不是精神病,也不是在表演。</br>

    一路上,她讲起了我坎坷的童年。漏雨的土屋,补丁的裤子,不充足的饭菜,没有光亮的前途……</br>

    她讲起了我跟她结婚后的贫穷岁月。她说我初中二年级都没有读完,没有文化,惟一的本事是种地。我家的那几亩薄田收成总是不好,一年到头没有一分零花钱。养了两头猪,辛辛苦苦刚刚养大却都死了……</br>

    她讲起了我衰老的父母。她说我妈是气管炎,整天坐在炕上像一个泥塑,呼吸成了她一项艰难的劳动;她说我爸得了老年痴呆症,天天坐在院子里望天……</br>

    我好像在听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噩梦。</br>

    我记得我的太太叫巴槐,一个爱吃鱼的女子。她做贸易,年纪轻轻就完成了原始资本积累。她跟我结婚后,我们买了楼,买了车。接着,她在出版社给我自费出了一本书,花钱请知名评论家给我写了数不清的文章,又买通电视、报纸、广播把我包装成了一个公众人物……</br>

    遇到了巴槐,我才知道我是一块金子,是她把我的价值发掘出来。现在,我到处签名售书,搞演讲,到处都是鲜花和掌声……</br>

    我怎么就只会种地呢?</br>

    越接近那个村子,我心中的恐惧越来越强烈。</br>

    终于,这个叫齐红的女人领我走到了一座破败的农家院落,我感到这户人家真的十分熟悉,也好像在一个很遥远的梦中出现过。</br>

    突然,我听到狗的叫声。</br>

    “这是谁家的狗?”我警觉地问。</br>

    她说:“咱家的狗啊。就是它把你领回来的呀。”</br>

    我跨进院子后,果然看见一条狗虎视眈眈地站在树荫下。我一下就呆住了,在我身后追赶我的就是这条恶狗!</br>

    我恐惧地快步走进房门。</br>

    在昏暗的光线中,我看见了一个老太太和一个老头子,他们的长相十分陌生,他们默然看着我,一言不发。还有三个衣衫褴褛的孩子,他们见了我,都停止了嬉闹,愣愣地站在那里。</br>

    “看看,你的孩子。”齐红说。</br>

    “这就是你的父母。”她又说。</br>

    我的眼睛扫到屋子的一角,瞪大了眼睛——在酸菜缸的阴影中,趴着我的太太巴槐!她漂亮的嘴上长出了几根胡须,双眸闪着幽幽的绿光。她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就心不在焉地闭上</br>

    了眼睛。</br>

    齐红说:“你看,咱家的猫都不认识你了!”</br>

    ……我猛地从这个噩梦中醒来,抬头看见太太巴槐正在灯下吃鱼,嘴角还粘着一根鱼刺。她说:“你不睡觉看什么?”</br>

    (我不怕世人骂。我坚持认为梦中的那条狗该杀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