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中文网 > 青山 > 847、漕帮
    屋子里满是油墨的味道,一张张金陵晚报印出来,陈迹又将一张张报纸摞在一起。

    数十名汉子里,除了雕版的工头儿,陈迹竟是唯一一个识字、识数的人,他只需要把报纸数对,便成了最轻松的那个。

    空当时,他看着报纸上黄阙的名字沉默不语。

    陈迹原以为对方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官职,日子便会安定下来,却不曾想赴任第一日便成了反贼。

    他叹息一声,点齐一千张报纸扔在一旁,又看了看左右,见所有人都在忙,便凑到雕版的汉子身旁:“头儿,还没问您怎么称呼呢。”

    汉子吹了吹雕版上的木屑:“刘成,叫我大成就行,甭搁这套近乎,把活干好比啥都强。”

    陈迹想了想:“不是套近乎,我是想跟您学雕版。”

    刘成瞥他一眼:“学雕版作甚?”

    陈迹笑了笑:“这不是学门手艺,以后好混口饭吃。再说,我学会了,您不是也省点力气么?”

    刘成嗤笑一声:“雕这玩意靠的是水磨工夫,我也是学了八年才能自己雕版,你以为那么好学的?”

    陈迹搬个凳子坐在刘成身边:“这么难学?”

    刘成鄙夷道:“你以为呢?想学会挑木材就得大半年,不然挑中有木疤和结瘤的就是白忙活。再看你要刻什么,刻字就选梨木、枣木、梓木,刻版画就得选黄杨木。选完了木头还得剥树皮,再沉塘三月把树脂、木浆泡出来……”

    陈迹疑惑道:“可我看您拿来的都是新木头,自己在屋里捯饬半天就能用了。”

    刘成嘿嘿一笑:“想打听爷们的独门手艺?滚一边去!”

    陈迹赞叹道:“原来是独门手艺,难怪东家把这么大的生意交给您。”

    刘成又吹了吹雕版上刚刻出来的木屑:“这算什么大生意,不过是来帮个忙,爷们还见过更大的生意……”

    陈迹心中一动,终于聊到正题了:“什么生意?”

    刘成刚要回答却刹住了,他瞥了陈迹一眼:“你一个每天赚三十文钱的力棒,大生意跟你有啥关系?”

    陈迹随口道:“我就好奇咱东家是谁……”

    刘成警惕起来:“你好奇这事做什么?”

    陈迹解释道:“咱金陵城近来在抓卖报纸的,听说武襄晨报和咱都有不少人被抓进去了,要是咱也被抓进去,不知道有没有人捞咱?”

    刘成冷笑道:“不是兄弟们被抓进去,能轮得到我来主事,能轮得到你来赚这个钱?哪那么多屁话,干你的活儿,不该问的别问。”

    陈迹一怔:“原本的头儿也被抓进去啦?我还以为咱有大靠山呢。”

    刘成不耐烦道:“真有大靠山,爷们就去官署门口印了,还用躲在这儿?”

    陈迹笑了笑不再多问,他在一旁帮刘成将还未雕刻的木板找平,一遍一遍地磨,免得印刷时凹凸不平。

    刘成见他干活仔细,忍不住随口传授两招:“等磨平了以后,用端楷在连史纸上用正字写出版样,画好边栏、界行、版口、鱼尾、象鼻,写好之后三次审校,免得刻出来才发现有错字错版……”

    ……

    ……

    翌日,陈迹挎着布包,随着汉子们一同出了门,走街串巷的叫卖吆喝。

    他左右瞅了瞅,等与其他人走远,转头往三山街快步走去。

    乌云从挎包里钻出来,爬到他肩膀上:“怎么不卖报纸了?”

    陈迹解释道:“姚安还藏在暗处,我没时间陪那个刘成玩过家家,得尽快逼他露出背后的靠山才行。他原本的头儿被朝廷抓走了,那他的靠山应该不是留都六部和应天府的堂官,应该是八大总商之类的人物,早点找到早点解决。”

    乌云哦了一声。

    陈迹来到三山街,走进盐引交易所对面的面档,招手唤来伙计:“来一碗阳春面,放三粒葱花,再拿一瓣儿蒜。”

    伙计一怔,赶忙换上一副笑脸:“好嘞,客官稍等。”

    片刻后,伙计端着一碗面过来,低声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陈迹低声说了几句,伙计点点头离去:“大人放心……”

    离去之前,伙计小声道:“小人诨号南风。”

    陈迹没有立刻离去,从竹筒里抽出筷子搅动阳春面,一搅发现异样,却见碗底竟铺着厚厚一层肉片和鱼丸,比面还多。

    他诧异转头,正看见伙计笑得灿烂。

    陈迹:“……”

    他将鱼丸和肉片夹在一个小碟子中,乌云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慢吞吞吃着。

    面档里煮面的师傅小声问南风:“这谁?”

    南风倚靠在出面的窗子旁,头也不回道:“这是我的前程……”

    煮面师傅:“……”

    等陈迹出了面馆,继续走街串巷叫卖,兴许是知县写反诗太过耸人听闻,刚过酉时报纸便卖得干干净净。

    陈迹回到豆腐巷,一进门便看见刘成在招呼人煮饭,他将今日卖报的铜钱交出去,刘成拿围裙擦了擦手,乐呵呵接过一袋子铜钱晃了晃:“行啊你小子,第二天就上手了?”

    刘成将铜钱洒在地上一枚枚的数,片刻后抬头:“怎么少了一枚?”

    陈迹解释道:“一老汉兜里只有九文钱。”

    刘成哦了一声,将铜钱揣回袋子里:“从你今天工钱里扣。”

    陈迹赶忙说道:“那不行,我家里还有老娘等着养活呢。”

    刘成不理他,又走回灶房:“谁没老娘需要养活?不从你工钱扣,就得从我工钱扣!”

    陈迹笑了笑没再争辩,坐在正屋门槛前等饭。

    待到日暮西沉,门外打更人经过,敲着铜锣高喊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戌时,卖报的汉子陆陆续续回来,刚进门便嚷嚷着要吃饭。

    然而就在此时,落在最后进门的汉子忽然惊呼一声,不知谁在背后踹了一脚,踉跄着摔了个狗啃屎。

    汉子回头怒骂:“谁他娘的……”

    声音戛然而止,只见南风一袭黑色劲装、头戴黑色斗笠,挎着腰刀站在门前,身后还有一票同样装扮的密谍,凛然肃杀:“抓,一个都别漏了!”

    汉子们吓得魂飞魄散,往其他小门跑去,可一打开,门外也守着几名密谍,一脚将开门的汉子踹回院中。

    还有汉子想要翻墙出去,结果刚爬到墙头,正看见一名密谍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刘成正吓得发抖时,陈迹对他喊了一声:“快,上房顶!”

    说罢,陈迹双手搭桥,让刘成踩着爬上屋顶。

    刘成正要仓皇逃跑,陈迹喊了一声:“拉我一把!”

    刘成闻言,犹豫两息,最终咬咬牙趴在房顶伸出手来,陈迹踩着一个凳子,抓着他的手,笨拙的扒着房檐往上爬去,可迟迟爬不上去。

    刘成急了:“你倒是使劲啊!”

    陈迹涨红了脸不说话,依旧笨拙的往上磨蹭。

    南风朝陈迹冲来,高声怒吼道:“下来!”

    就在他冲到陈迹身下时,陈迹向后一脚踢出,这原本该落在南风肩上的一脚,却见南风身子一矮直接用脸接住,哎呦一声整个人向后翻了个跟头。

    陈迹借这一脚上了屋顶,刘成从屋檐探出脑袋,眼见领头的南风脸上一个硕大的脚印,赶忙扯着陈迹踩着瓦片往西逃去。

    江南房屋拥挤,两人在屋顶上不停狂奔,刘成身上背着个挎包,挎包里的铜钱和碎银子叮叮当当晃个不停。

    待两人跑出一里地,确认身后没了追兵,这才敢跃入一条小巷喘息。

    刘成满头大汗,靠着白墙剧烈喘息,等喘匀了转头看向陈迹,竖起大拇指:“你小子有种,连官差都敢踹,有爷们当年的风采!爷们当年押船闯龙江关的时候也跟官差干过架。当时船底压着两千多斤的铁器,真要被官差抓住了铁定流放岭南晒盐,这辈子都甭想回来了。”

    陈迹敷衍一声:“厉害。”

    说罢,他伸手去掏刘成的挎包。

    刘成警惕地格开他:“你作甚?”

    陈迹不乐意道:“我拿工钱走人,还有,我方才救你一命,你得多给我二百文……不,三百文。赶紧把钱给我我不干了。”

    刘成捂着钱袋眼珠子一转:“别不干啊,小兄弟,你是个有种的,跟着我干吧,保你吃香喝辣。”

    陈迹又伸手去掏铜钱,不耐烦道:“跟着你早晚进大牢,到时候我老娘谁来养?一天三十个铜板还得跟你遭这罪?再说了,你这报纸已经卖不成了,跟着你作甚?”

    刘成按住陈迹的手:“等一下!”

    陈迹手上动作顿住:“咋了?”

    刘成思忖片刻,从挎包里掏出一枚碎银子:“看见这碎银子没,一枚能顶你干大半个月。爷们的命也不止三百文,这枚碎银子都给你。”

    他将碎银子塞进陈迹手里蛊惑道:“卖报纸算个屁的生意,要不是上头交代,我才不来。如今这生意没了正好,你跟我混,我保你每个月都能赚到二两银子!”

    陈迹犹豫起来。

    刘成咬牙道:“三两!知县老爷一个月的俸禄也就三两银子!”

    陈迹不屑道:“唬谁呢,谁家知县老爷靠俸禄?”

    刘成狠声道:“五两!爷们在漕帮好歹也算是吕爷手下的一号人物,也就是你救了爷们一命,不然哪轮得到你小子来讨价还价?走,跟我回漕帮找吕爷,一个月保准让你赚到五两银子!”

    陈迹一怔,漕帮?

    怎会是漕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