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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零四章 进度

    吃完饺子出来,众人又随燕三进了当做住宿区的配殿。

    殿里头用土坯砖砌起了长长的大通铺,所有被褥都整齐铺在床上。一些老人家坐在炕沿上,正一边唠嗑一边搓麻。

    “房间里倒是不冷。”朱寿哈口气道。

    燕三便解释道:“因为大通铺底下有烟道,把炉子生起来,屋里头就不冷了。”

    “那煤够用吗?”苏录问。

    “够用够用,煤是俺们自己挖自己运回来的,”燕三说着不忘感恩道:“不过还是皇恩浩荡,因为挖的煤窑也是皇上的。”

    “小子挺懂事啊。”朱寿说罢,陪同的官员便笑起来。

    说话间,朱寿走到那些老人身边,看他们人手一捆麻缕,都在熟练地搓着麻绳……

    便有老人家问燕三,这几位是啥人啊?燕三道明了他们的来意,老人家便你一言我一语,说起了皇恩院的好。

    在他们嘴里快跟天堂差不多了,都把苏录说得不好意思了……

    但朱寿看他们说话时,手上居然还没停,便笑问道:“说皇上这好那好,年三十儿还让你们干活?”

    苏录几人心里吐槽:‘多新鲜,我们不也才刚忙完皇差?’

    “不是皇上让干的。”一个面皮跟麻绳一样粗糙的老汉,抬了抬头道:“但是往年这时候,都忙着做饭、收拾家,祭祖上谱……哪有闲着的?”

    说着他环视一圈道:“这会儿啥也不用干,光坐炕上等着享福了,心里头空落落的,觉着对不起皇上啊。”

    “是啊,闲着也是闲着,多搓点麻绳子,过了年交差用,不浪费功夫。”老人们附和道。

    朱寿微微皱眉问道:“莫非上头催逼甚急?”

    老人们闻言连连摆手,强调道:“可别这么说,木有人逼俺,是俺们自己想干的,可赖不着谁。”

    “为啥呀,歇歇不好吗?”朱寿不解问道。像他这种大懒虫子,实在无法理解不停干活的人。

    “这位公子灾年里能有这么个安身的地方,饿不着冻不着还给看病,那真是皇恩浩荡,天大的福气呀!”老人们脸上竟透出几分惶恐道:

    “万一院里不要我们了,寒冬腊月的,可去哪寻活路?可不得使出吃奶的力气来干活?”

    大灾之年,纲常崩坏,老人是很惶恐的……

    朱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时看到有个老人,用长夹子往炉里添了块样式奇特的煤饼。他眼睛一亮,又发现了新大陆道:“哎,你们这煤挺别致,跟枣糕似的。”

    凑过去一看,还跟藕段似的,有好些眼儿。

    “把炭做成这样可耐烧了,火还旺,京里的大人名堂就是多!”老人们赞不绝口道:“而且还没多少烟,没闻见屋里头一点都不呛吗?”

    “确实。”朱寿见过烧煤,那煤烟味可难闻了。“但是我怎么以前没见过这种形状呢?”

    “因为以前没有,这是我哥刚捣鼓出来的。”朱子和便道。身为秘书的秘书他也有自己的职责。

    “是吗?”朱寿顿觉合理了。

    “这叫蜂窝煤,是煤粉和上一点黄泥,用模具打出来的。”苏录便轻声解释道:

    “别看只是样子变了变,但好处可不少,除了火力旺、耐烧、煤烟小之外,还方便运输,而且损耗比散煤小多了。我让咱们的煤铺子先在皇恩院试用,等工艺完善了,就在京里开售。”

    朱寿听得赞叹不已,佩服地看着苏录:“你呀你,整天哪来这么多新花样?”

    “很多想法都是早就在脑子里的,只是以前忙着读书,没时间搞出来看看,”苏录笑道:

    “再说,这也不是臣一人之功,还靠了开会的力量。每次议事我们都会进行头脑风暴,把臣埋在心底的想法激出来,然后集思广益,慢慢琢磨就成了实用的法子。”

    朱寿闻言难以置信道:“那为什么我平时上朝就跟坐牢似的,屁用也没有?”

    苏录笑着反问道:“刘公公会让他们畅所欲言吗?”

    “那肯定不行,那帮人心里憋着多少话想骂皇上?若大伴儿不限制他们一下,皇上还敢上朝?不得喷一身吐沫星子呀?”朱寿摆了摆手,苦笑道:

    “算了吧,这会还是留给你们开吧。”

    说着又拍了拍苏录的肩膀道:“开会好啊,得多开,好好开!”

    “好。”苏录无奈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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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察结束,坐在微微晃动的马车上,朱寿拉开车窗,定定看着欢声笑语不断的皇恩院。

    直到马车拐过街角,他才回头看向苏录:“今日这顿饺子,是我吃过最美味的。”

    “因为里面包的,是皇上的恩情?”苏录开玩笑道。

    “多谢。”朱寿却认真道。

    苏录笑着摆手道:“朋友之间,说这些客气话?”

    朱寿笑笑,望着车外掠过的街景,“我是真没想到,你竟默默做了这么多事,还桩桩件件都落到了实处。”

    “好歹我也有个像样的团队了,天天忙得天昏地暗,还能白忙活不成?”苏录靠在车壁上,也颇为自豪道:“总算没有辜负皇上的信任,也没辜负了那些灾民。”

    朱寿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为何不让他们知道你的名字?他们满心的感恩,都不知道真正的恩人是谁。”

    “真正的恩人当然是皇上了,我不过是皇上的秘书,他们只记住皇上一人就可以了。”苏录毫不居功地笑笑,又压低声音道,“再说了,我要是太跳的话,赶明儿指不定就有人,跟我讨压岁钱了。”

    “嗤……”朱寿没绷住笑出声来,知道苏录说的那人,是他那位爱占便宜的师公,“这我可帮不了你,都是你自愿被他占便宜的。”

    “你当我是受虐狂啊?实在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在师公面前就是个雏儿,每次都变着花样栽他手里,躲都躲不开。”苏录大吐苦水道:

    “可是我不能不去拜年啊。还有杨阁老,那也是同乡老前辈,比师公更难搞。”

    “是的,杨师傅这个人太不好打交道了。”朱寿同情地看着苏录,问道:“既然不好相处,那就不跟他们处了呗。”

    “那可不行,”苏录连连摇头道:“自绝于文官,就会像刘公公那样干啥啥不成的。怎么也得跟他们周旋二十年,培养五六科龙虎班,才能跟他们撕破脸。”

    “也是,你手底下干活的全都是文官……”朱寿也就是口嗨了一句,这一年下来,他已经很懂政治的运行规则了,轻叹一声道:

    “从前我有什么事儿交代给文官,他们总有一百个理由反对,所以只能让大伴儿他们来办。虽说手法糙了点,但好歹能把活给我干了。可这半年,看你带着詹事府干的,才知道他们那活干得有多糙,简直没眼看!”

    苏录也正色道:“上位者运用权力一定要慎之又慎,不能轻易发号施令。可一旦下了命令,就必须落到实处、执行到位,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结果。否则就是对权威的消耗和解构。”

    “那这几年大伴儿给我消耗了多少权威啊?”朱寿咋舌道。

    “那肯定不老少。”苏录中肯道:“但是这权威都是他帮你挣得呀,没有他张牙舞爪谁怕你呀?”

    “倒也是……”朱寿讪讪一笑,不是刘瑾他早就被那帮文官玩成木偶了。“那我不让他折腾了。”

    苏录摇摇头,语重心长道:“但权力又不能不用。权力场厌恶真空,再大的权力,若是不行使,很快就会被旁人取代。所以关键在准确行权——不要一拍脑袋就想一出是一出,而是要充分调研论证,让每一道旨意都落在实处,有个结果。权威才能慢慢积累,为日后变法积蓄力量!”

    “怪不得大伴儿总是一片好心办坏事呢,”朱寿恍然,自嘲一笑道:“我以前还以为,只要没人敢反对,想怎么变法就怎么变呢。”

    “是的。”苏录点点头,“刘公公没有基层的支持,所以只能变着法子颁布法令,但离落地执行,差了十万八千里。反倒搞得老百姓对朝廷的法令失去了敬畏。”

    顿一下他接着道:“所以变法万万急不得,还得按咱们当初定的三步走来。”

    这三步走,便是苏录当初为朱寿定下的路线图——先用术,再立势,后定法。

    朱寿眼前一亮,兴奋地小声问道:“马上就有人给我交血税了,那咱们是不是已经进行到第二步了?”

    “你先看看,这第一步的十六个字,咱们真的都做到位了吗?”苏录却摇摇头,说着便逐条发问:“亲信耳目。”

    “算有了雏形。”

    “好吧。”苏录点点头,又问:“定分责实?”

    “好消息是詹事府做得完美。”朱寿便笑道。

    “坏消息是只有詹事府……”苏录给他泼盆冷水,又问道:

    “赏罚自专?”

    “这个还行吧,现在是想弄谁弄谁。”朱寿道。

    “但必须借刘公公之手。”苏录说着再问:“那平衡牵制呢?”

    朱寿都被他打击得没信心了,“现在这局面,应该还算不错……吧?”

    “暂时是平衡了,但平衡很快就会被打破了。”苏录却依旧毫不留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