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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零七章 撒币

    【康海是上上科的状元,上科状元是顾鼎臣,特订正。】

    “说什么我们无法胜任正印官,只能先去当佐贰积累经验。这分明是借口,是故意打压我们这些不肯依附的词臣!”一众翰林越说越憋闷,大明开国以来,他们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唉,真是岂有此理……”想到去了地方上,还得跟同进士甚至举人出身的官员屈尊执下礼,他们就心塞得不要不要。

    “翰苑失秩,斯文委地啊……”几句话,道尽了翰林们的屈辱与无奈,一个个愁眉不展,郁结难解。

    “不如归去!”

    苏录和几个同年翰林就很安静,因为他们并不在外放之列,所以还是不要开口刺激诸位前辈了。

    “弘之贤弟怎么不说话?”康海还是挺照顾后辈的,主动跟新人攀谈。

    “前辈们说话我们哪敢插嘴?”苏录轻轻一笑,关切问道:“前辈此次外放哪里?”

    康海微微摇了摇头,“我不外放,仍在翰林院供职。”

    他话音未落边上便传来一声冷嗤,一名没处撒气的翰林讥讽道:“哼,康状元当然不外放了……您可是刘公公眼前的红人儿,他怎么舍得让你去地方受苦?”

    “大过年的,少说两句吧。”旁边同僚忙低声劝道。

    其他人也劝:“都要分开了,别闹不痛快了。”

    “我这话有错吗?”那翰林却不肯罢休,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凭什么我们都要受这份折辱,他康海就能安安稳稳待在翰林院?他都不嫌夤缘权珰丢人了,让人说说怎么了?”

    康海闻言,脸上笑容依旧,攥着杯子的手却微微颤抖。

    “南夫兄,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我康德涵从没有为自己的事情求过人,更不会攀附权贵!”

    “那为什么这么多人,只有你留下?还不是你那位贵同乡在照顾你?”那南夫兄冷笑道:

    “你确实不用去求他,他也会照顾你这位状元同乡。你不能既接受了照顾,又说自己跟他没关系!”

    “随你怎么说……”康海有口莫辩,去刘瑾家里跟他聊个通宵,自己就洗不清了。

    苏录见状一阵齿寒,这就是自己不愿意进翰林院的原因,一群无所事事的男人在一起,不管男女、学历,都会变成这种论人长短的长舌鬼。

    他便把酒杯往几上一拍,啪的一声引来那人的目光,朗声道:

    “前辈若是要骂,不妨连我一起骂吧——晚辈也没有被外放,想来,在前辈眼里,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众翰林自然都认识这位新科状元,还承过他的情……去年夏天不是他搭救,他们不跪死也得热死。而且他还是唯二不怕刘瑾的文官,关键时刻能救命的主,当然得罪不得。

    那南夫兄也知道这点便尬笑道:“你们不一样。苏状元是皇上倚重之人,刘瑾他不敢得罪你,自然不会动你。”

    “是吗?”苏录却挑眉一笑道:“就不信前辈没私下编排过在下。”

    “当然没有了,我从来不背后编排人!”南夫兄赶忙矢口否认虽然他确实说过,‘苏状元一个翰林,整天围着皇帝转像什么样子?’之类的屁话。

    “那为什么这么多人,我只怀疑你?还不是因为你当面编排康前辈?”苏录依葫芦画瓢,将南夫兄的话原数奉还道:

    “你确实没有当面编排我,但不代表你背后没编排我。你不能既当面编排了别人,又说自己从来不背后编排人!”

    “这都是你的臆测……”南夫兄被他怼得快成小夫了。

    “是啊,原来兄台还知道‘事不目见耳闻,安能臆断其有无乎?’”苏录端起酒杯来,遥敬他道:“听说兄台要去南京当刑部员外郎了,到时候可千万别这么判案子。”

    “你放心吧,我会秉公的……”那南夫兄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又对康海闷声道:“抱歉,康状元。是我瞎猜了。”

    康海摇摇头,不想跟他多说话。待到众人目光移走,又向苏录道谢:

    “多谢贤弟替我说话,自从去刘公公府上拜会一趟,这两年我都快被骂死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对山兄习惯就好了。来,咱们干一杯,祝你新年快乐。莫让区区浮言扰了兴致。”苏录笑着举杯。

    “多谢。”康海双手端起酒杯,与苏录轻轻一碰,诚恳道:“弘之贤弟通透。听你的,不把那些话往心里去。”

    “这就对咯。”苏录笑道:“听蝲蝲蛄叫还不种田了吗?”

    康海点点头,饮尽杯中酒,眼底闪过一丝怅然,“其实说句实话,我反倒更想外放。早年我在陕西老家,有幸跟着石淙先生、东田先生学习经世致用之学,一心想为百姓做点实事。”

    说着他长长叹息道:“如今天下有事,正是读书人匡民济世,一展才学的时候,可惜我人微言轻,身不由己……”

    苏录看着他眼底的怅然与不甘,又给两人的杯中都添满了酒,抬手示意:“对山兄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而不是挑肥拣瘦,不自量力。这场乱局怕是一两年结束不了,你若有心,定能得偿所愿,一展胸中所学。”

    两人又干一杯,便不再理会周遭那些杂音,自顾自地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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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初一大家都各自有安排,见奉天殿的王公勋贵、阁部大员们陆续离席,东西两庑的中下级官员也跟着起身散了。

    众官员行至奉天门前,便见城门洞边上摆起了长桌,有太监命他们列队领赏。

    每名官员都能凭腰牌领到一个长条红包。拆开一看,里头并非铜钱,竟是二十枚亮闪闪的银币。

    他们这才想起朝会上,皇上曾宣布每人赏银二十圆。彼时他们还嘀咕,莫不是宣旨太监口误了?银子何时竟论‘圆’算了?

    此刻攥着手中的银元,大伙才明白,皇上说的‘圆’是这个意思……

    官员们见猎心喜,领完谢恩之后便现场把玩起来,都对银元精致的做工赞叹不已。

    “这大内御作就是不一样,瞧瞧这龙这字,多精细啊。”

    “真好看,这是足银吗?”

    议论纷纷中,有户部官员拈起一个银元,凑到嘴边吹了口气,又轻敲两下,听着那清脆的声响,点头称叹道:“听听这动静,多脆生,成色足够当钱花了。”

    “成色再高也没用啊!”有官员抬杠道:“上头还有皇上的御像呢,你敢说就值个七八钱银子?!”

    “唉……”众人闻言却不喜反忧,看着银元正面的正德御像都愁死了。

    他们现在都快穷疯了,本来这笔银子可以纾困的,这下只能看不能花了……

    熔了铸成银锭?毁坏御像的罪过就更大了。

    “哎,只能供起来了……”

    就在众官员纷纷失望之际,负责赏银的大太监张忠扬声笑道:

    “诸位大人尽管放心花!这是皇上钦定,即将通行天下的正德银元,本就是当钱用的!”

    “啊,太好了太好了。”官员们登时就乐开了花,又七嘴八舌问道:

    “公公公公,那这一枚银元,能当多少铜钱花?又合多少两银?”

    张忠笑道:“皇上没说,诸位大人爱当多少花,便当多少,就不信还有花不出去的银子!”

    这时,有个浙江官员掂着银元的分量道:“这分量和成色跟西洋的双柱钱一模一样,而且做工还比它精细,所以可以比照双柱钱,至少溢价一成!”

    “依我看,作价便该比双柱钱高一成才对!咱们大明天子的银元,岂能跟番邦国王的同价?”

    “有道理,那就干脆一圆当一两得了。”

    “你能花的出去当然好了!”官员们兴致勃勃,一扫之前的晦气。

    他们能不高兴吗?尤其对中低层官员来说,这是好大一笔收入呢!

    这下回家不用被老婆骂贷款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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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录也随众人领了一条,还笑着向张忠道了谢。

    张公公差点没绷住,别人不知道他可知道,这些银元都是苏状元所造。

    苏录还是他那套先试点、再改进、最后推广的路子……先给京官们发一批银元试试水,看看朝野反应再说。

    苏满、朱子和几个也一样领了赏,满脸兴奋地凑到苏录跟前。

    他们倒不是在意这二十圆,关键是百官的反应,太让人振奋了!

    朱子和压低声音窃喜道:“这正德银元若是真能与双柱钱等价,咱们每发一圆就净赚一钱银子啊!”

    “这还是最保守的……”向来低调保守的苏满,这时也忍不住乐观了一把,“其实我是看好,一圆钱能换一两银的。”

    说着他对朱子和道:“先前你还觉得,造银币是脱裤子放屁,做工那么精美,又工本太高。现在知道了吧?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稳妥的买卖了!”

    苏录也颔首笑道:“欧罗巴诸国铸造银币,核心的动力就是收取铸币税——铸出来的货币价值,高于实际金属价值,这中间的差额,就是铸币的收益了!而且铸币税十分隐蔽只要别太过分,就不会引起民众的反感。”

    说着他提高声调昂然道:“西夷诸国能征这铸币税,咱们大明朝自然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