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书房中。
苏录认真听李东阳讲解权力的真相。
他的‘苏氏暴论’有照本宣科,有道听途说,也有自己的感悟,所以不敢保证准确性。
但师公的暴论是人家这颗大明最聪明的脑袋,博览群书、位极人臣之后想明白的,绝对保真啊!
便听李东阳接着道:“再举个例子——历来先帝宾天,新君临朝,为何每每都有腥风血雨?只因实权君主治世日久,能力已经成熟,经过多年的斗争,已经掌握了大部分皇权。”
“而新君年幼,根基尚浅,又毫无为君经验,实权自然小得可怜。他可以从父皇手中接过皇位,却无法全盘继承父皇的权力——因此空出来的大块权力,必会有人迅速补位。这群人或是外戚,或是宗室,亦或是宦官,到了本朝,便是文官。”
李东阳声音轻得像是蚊子哼哼,苏录却听得字字清楚,句句惊心:
“所以几年前那番宫府恶斗,本质上就是文官们想趁先帝宾天的权力空窗,尽最大可能占领先帝留下的权柄。”说着他自嘲一笑道:“其实先帝在的时候,权力就已经被侵占的差不多了。他虽然性情温和,却也对此很不满,于是决定夺回自己的权力,结果转年就驾崩了。”
苏录微微点头,对此并不意外,一个被母老虎骑到头上的‘好男人’,怎么可能对付得了如狼似虎的内阁大臣?而且还是一群……
“但他们没想到,今上彼时虽然年幼,偏是个不愿逆来顺受的主。居然顶住了先帝都顶不住的压力,非但没有就范,还索性引宦官入局,让八虎占了这块权柄。”
说着他轻叹一声道:“而文官逼宫的行为,惹得皇上极度反感,是以皇上宁肯让宦官胡乱代行皇权,也不肯让文官沾半分自己的权力——这便是正德以来,朝堂争斗的真相。也是为何自诩菁英的文官,竟斗不过一群没念过几天书的宦官。”
李东阳说得口干舌燥,不由咳嗽两声,苏录赶紧给他端水喂上,方又凝声道:“文官们的如意算盘很简单,无非是刘瑾等人胡乱行权,终会酿成大祸——到了江山无法承受的地步,皇上便不得不换个人替他掌理权柄,这样他们就能重新拿回失去的一切了。可如今詹事府异军突起,让他们真的怕了。”
说着他讥讽一笑道:“是的,你们这帮当官没一年的毛头小子,居然让一群自诩‘天下士’的老家伙。感受到威胁了。”
苏录苦笑道:“我们詹事府不过是皇上的秘书罢了。”
“内阁当年也是文皇帝的秘书!”李东阳提高声调道:
“所以你必须正面回答,詹事府何去何从的问题——这关系到你们在他们眼中是敌是友。”
顿一下,他给苏录来了场模拟考道:“现在你把我当成杨廷和,说说看,你准备怎么回答?”
苏录想想道:“孩儿自然不能说自己是敌人,那便只能是友方了。”
李东阳立刻杨廷和上身,虽然依旧不雅地趴着,但语气却高人一头:“既然是自己人,那你能不能听我们的?”
苏录直言不讳:“我得听皇上的。”
李东阳脸色一沉,“那你就不是自己人!”
苏录闻言无奈道:“这也太霸道了吧?”
“我方才不是说过了吗?要么是自己人,要么是敌人,没有第三种可能。”李东阳斩钉截铁道。
“一群什么玩意儿?!”苏录啐一口,又讨好笑道:“师公您教教我,该怎么说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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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师公家吃过一顿提心吊胆的午饭,苏录发现自己没有中毒,便开心地跟师公两口子告辞,过了银锭桥,来到杨阁老府所在的广化寺街。
可惜广化寺已经被他抄了,不然杨阁老出门就能逛庙会……
来到府上,小鱼儿递了帖子。门子显然早得了吩咐,一面命人进去报信,一面径直引苏录入内。
杨阁老同样在书房接见苏录,一看就是要谈正事的架势。
苏录还犯不着给杨阁老也磕头拜年,当然杨阁老也不会给他红包。
落座看茶后,两人又是一阵寒暄,他俩的共同话题自然就是可怜的杨用修了。
“也不知用修兄怎么样了?早知道省里会闹兵灾,还不如留在京里读书呢,让人牵肠挂肚。”苏录尬聊道。
杨廷和更尬:“让他回去主要是为了跟王家小姐完婚。”
“……”就算是苏录,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茬了,难道说‘他为什么不娶黄家小姐,是娶不到吗?’
便听杨廷和自顾自接着道:“如今兵荒马乱,于他倒未必是坏事,至少能逼着他在家安心读书。”
“好……”苏录点点头,依然没法接茬,难道说‘下科的状元是你儿子的’?
好在杨廷和自己也尬到受不了了,又把话题转到了家乡平叛事宜,“刚刚接到王中丞的急报,他已经平安抵达成都,估摸不日便有捷报传来。”
苏录消息可比他灵通,早知道外公和老爹已经平安抵达了成都,全程只用了一个月,日夜兼程了属于是……
面上却轻叹接话道:“那可得多来阁老这儿听消息了,实在牵肠挂肚啊。”
“弘之愿意来,自然是蓬荜生辉。”杨廷和却吹了吹手里的黄豆皮,哂笑一声道:“不过你有银章密奏,还有内行厂的渠道,詹事府的消息,怕是比我们这些老朽灵通多了。”
“阁老误会了。”苏录叫起撞天屈道:“银章密奏根本没人用,内行厂是向张公公汇报的,也跟我们没关系……”
杨廷和一边听他撇清,一边嘎嘣嘎嘣,吃着炒黄豆。待苏录说完了,他没有反驳,而是古井不波地讲起了古:
“当初靖难功成,文皇帝为了稳固根基,做了两件大事——一是迁都到北京;二便是设立内阁。于是,一个专为皇上出主意的机构,便正式成立了。”
他看向苏录,淡淡笑道:“这路子听着,是不是跟你们詹事府格外相像?其实内阁初立之时,也不过是皇上的秘书班子罢了。”
“是有点像。”苏录点点头。
“内阁其实就是中书省的替代品。中书未废之前,宰相手握仅次于皇帝的决策、议政、行政之权。文皇帝设内阁后,便顺手剥夺了宰相的决策权,只把议政权划给内阁,行政权则下放给了六部。”
“在文皇帝的英明驾驭下,内阁与六部各司其职。政令自紫禁城发出,经由全国一千九百三十六处驿站、二十八万七千四百里的驿道,层层下达至大明的每一寸疆土。”杨廷和说完,定定望着苏录道:“知道为什么要跟你讲这些吗?”
苏录摇摇头。
“大明没有宰相专权,整套制度是最健康的,文官紧密围绕在皇上周围,将圣意变成政令执行到位。”杨廷和顿一下,幽幽说道:
“在这套健康的体制里,是不该有宦官存在的。他们的存在只会破坏运转良好的体系,让一切走向毁灭。”
“……”苏录今天不是来辩经的,而是来过关的,便问道:“那为什么我们,会在太监面前一败涂地呢?”
听苏录用的‘我们’,杨廷和眉眼柔和了一些,吃豆子的声音都没那么响脆了。
“内阁本无决策权,亦无行政权,这才会轻易被刘瑾压制——说到底,还是刘瑾骗取了皇上的决策权罢了。”话到此处,他一脸痛心疾首道:
“内阁纵使被百般打压,我等大学士依然以大局为重,任劳任怨,弥补时局……说白了,就是替刘瑾擦屁股。”
说着他双目微红看向苏录:“内阁都已经如此卑微了,皇上竟还不满意,非要再建一个詹事府,来取而代之不可?”
苏录叹息一声,拱手正色道:“阁老,其实太阳底下本无新鲜事……汉武帝时设尚书署,以少府属官尚书为天子秘书。后来权柄渐重,东汉升格尚书台,成了外廷衙门;后世皇帝出于跟汉武帝同样的目的,又设立了新的秘书,结果日后又演变为中书省、门下省。”
说着他微微欠身,加重语气,用师公教的说辞给杨廷和吃定心丸道:
“所以中书、门下的设立,并非皇帝为替代已外化的尚书,而是不同朝代皇帝为了能更好的行使权力,新设的另一波秘书。且二者与尚书长期共存、相互平衡,而非‘长江后浪拍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我想内阁和詹事府,亦当如此。”
听完他这番话,杨廷和长久不语,搓好的黄豆攥在手里都忘了朝嘴里放。
苏录这番话,或者说李东阳教的这番话,有三层意思,一个是詹事府虽然暂时成了内廷机构,但早晚会外廷化。所以不用担心詹事府的立场问题。
二是詹事府就算成功进化,也就是新的门下省,所以不用担心内阁会被詹事府取代。
三是詹事府就算进化成功,也只会壮大文官集团的实力。这一点比较隐晦,但以杨廷和喜欢下大棋的性格,肯定能想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