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津地面深处，传来第二轮震动。
主楼残基向下一沉。
五色帅印骤然压低，印光贴住地面，仍被一寸寸顶回。裂缝沿主街奔走，石板翻起，断梁滚落。刚列好的阵线顿时倾斜，数百名伤兵被震倒，几面军旗斜插入泥。
姬凰单手握住玄鸟王旗，剑锋点地，凰火沿旗杆下压。
“中轴营，跪盾！”
“伤兵往墙根移！”
“旗不许倒！”
楚军老卒扑上去，肩顶盾面，膝盖砸入碎石。秦军残部拖着伤员往后撤，齐晋两军刚归编，步伐仍乱，被姬凰一剑斩在脚前。
“乱一步，后阵全死。”
韩策脸色发白，立刻拔剑回身。
“齐军听令，左列压街！”
晋将也咬牙吼道：“晋弩手，补主楼！”
管宁从城门缺口回头，麒麟岩臂狠狠砸地。地面裂口被土石短暂卡住，十几头尸魔刚爬出半身，便被他一脚踩回。
“少师，地下在拽城！”
风凌没有回话。
他站在项燕遗躯前，掌心五色帅印急转。黄龙虚影自背后升起，龙首低垂，银角抵住主楼上空那片下压魔云。
高空中，魔尊一只手按向虚无。
不是掌，不是拳。
只是一按。
延津整座残城便猛地矮了半尺。
城中灵气乱窜，阵旗一面接一面炸开。血水从街沟中逆冲，沿墙根爬上断壁。城南旧井红光忽明忽灭，井口周边的青石纹路被黑线切成数段。
钟离霁抬袖，白色锦带横贯高空，四道空间折线分别扣住东、南、西、北四角。
“不能让魔威外扩。”
李延春撑着残墙起身，嘴角溢出血沫。
“外扩？”
钟离霁指尖连点，眼中星纹急亮。
“魔尊不是压一城。”
“他在借延津地脉，往中州旧脉里压。”
风凌终于抬头。
“能断几处？”
钟离霁未答，双手结印，身后浮出七枚银白星点。星点连成一道细线，硬生生切开城北一片黑气。
她身形晃了晃。
姬凰侧目。
“钟离霁，伤未复。”
钟离霁声音极低。
“伤不等人。”
狐玲儿从伤兵营冲出，九尾清辉扫过一排昏厥士卒。几个药师抱着药箱跌跌撞撞跟在后面。
“伤兵营魔瘴反扑！”
“三十多个刚止血的兵又开始抽搐！”
风凌一挥手，一缕金绿正气飞入她掌心。
“清营。”
狐玲儿握住那缕正气，抬脚踢开营门。
“药师退半步。”
“妖军护棚。”
“谁敢让魔瘴进伤兵口鼻，狐玲儿剥了谁的皮！”
妖族飞骑齐齐落下，清辉封住营棚四角。狐玲儿九尾展开，青丘净力裹住金绿正气，顺着床榻一路扫去。黑气被逼出伤兵体外，在棚顶聚成一团，被她反手打散。
伤兵营外，一个少年秦卒抓着门框。
“狐姑娘，主楼还能守么？”
狐玲儿咬牙。
“能。”
少年秦卒哆嗦着点头。
“那秦军还能守。”
另一边，钟离云骥率神域先锋重建渡口阵线。吴穹跪在晶舰阵盘前，双手按住失控的灵轮。
“主炉余火被压回去了！”
钟离云骥抬剑划开掌心，将王族真血点入阵盘。
“借纳日旧阵。”
吴穹猛地抬头。
“旧阵会伤舰体。”
“伤舰，不伤城。”
星纹自晶舰残破舰腹亮起，渡口上空形成一道半圆护罩。魔威落下，护罩立刻凹陷，仍牢牢顶住内河粮车与伤兵船。
高空魔云下沉更慢，却更稳。
那片黑影覆盖主楼、城门、渡口、旧井，压得所有军旗同时垂落。
魔尊的声音从云中落下。
“守得住一击，守不住一局。”
风凌掌中帅印一震，黄龙虚影再度拔高。
“延津还在。”
魔尊俯视残城。
“城在人心。”
“人心在死气。”
“死气归地。”
“中州旧脉，早该醒了。”
最后一字落下，城南旧井骤然喷出黑红两色气流。北郊荒坪方向随之轰鸣，东河口传来倒卷水声。三处异动并起，灵图在李延春面前自行展开。
李延春扑过去，十指压住灵图边缘。
“三路！”
他声音发紧。
“死气分成三路。”
风凌转身。
“说清。”
李延春强行咽下血。
“一路通城南旧井。”
“一路通北郊荒坪。”
“一路通东河口断滩。”
“三路都在抽战死之气，不只抽魔军，也抽守军，抽百姓，抽整座城。”
管宁脸色一沉。
“也就是说，战得越狠，地底吃得越饱？”
李延春点头。
“正是。”
姬凰从主楼残阶上跃下，王旗仍在她手中。
“那便停战？”
钟离霁摇头。
“停不了。”
“魔军还在城外，尸潮还在爬，城门不能开，阵线不能撤。”
狐玲儿从伤兵营内走出，袖上青光未散。
“打也喂阵，不打也等死。”
“魔尊这盘棋真脏。”
风凌看向高空。
魔尊神色已无先前怒意。那双红月般的眼眸静得近乎冷硬，仿佛方才被斩骨龙、破天幕、逼退魔潮，都只是试局。
风凌心头第一次真正沉下去。
先前魔尊压城，仍有怒，仍有杀。
此刻魔尊不怒。
不怒，才最难破。
风凌抬手，黄龙虚影环城盘旋。龙身一圈圈压低，金绿色正气化作万千细丝，钻入城中残屋、井边、军阵、伤兵营。那些即将熄灭的生机被强行托住。
一个倒在断墙下的老卒猛然喘回一口气。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塌屋旁抬起头。
一个断臂楚兵握住短刀，重新爬起。
黄龙所过，残城不再继续下陷。
风凌咬紧牙关。
“此城生机，由风凌托住。”
“钟离霁，切外扩。”
“李延春，推三路交汇。”
“姬凰，王旗镇中轴，诸侯兵全部压回阵位。”
“管宁，城门与地裂归兽军。”
“狐玲儿，伤兵营与民棚归妖军。”
“钟离云骥，渡口不可失。”
众人同时应声。
姬凰横剑立旗。
“王旗令，中轴诸军跪盾三层！”
“凡能执刃者，护伤兵。”
“凡能行走者，搬石补墙。”
“凡能开口者，传令，不准哭乱军心！”
管宁大笑一声，岩臂砸进地裂。
“兽军听见没有？地底不服，按回去！”
兽族重盾齐落。
“按回去！”
钟离霁身形升空，白衣被魔威压得贴住战甲。她双手交错，四道空间折线骤然收紧，延津外扩的魔气被切成一段一段。
李延春趴在灵图上，以指作笔，沿三条黑线急划。他每划一寸，指尖便炸开一点血雾。
风凌沉声。
“够了便停。”
李延春头也不抬。
“还不够。”
风凌皱眉。
李延春声音沙哑。
“少师挡的是一击。”
“魔尊布的是全局。”
“若今日不看清地底，明日中州全线都要拿命补。”
钟离霁低声接道：“让他推。”
风凌没有再拦。
魔尊的手又压下一寸。
轰！
城中数十处断墙同时崩塌。主楼下方出现一道细长裂缝，直通项燕遗躯前。黄龙虚影猛地俯冲，以龙首抵住裂缝。风凌闷哼一声，脚下青石碎成粉末。
姬凰一步踏来，凰火灌入王旗。
“风凌。”
风凌没有回头。
“守中轴。”
姬凰停住脚步。
她握旗的手指发白，最终转身上楼。
“诸军听令！”
“人皇护城，王旗守心！”
“还站得住的，全部看旗！”
玄鸟残旗在凰火中展开。
城中数万残兵同时抬头。
黄龙盘城，王旗立楼。
一时间，残城在魔威之下竟稳住了。
魔尊眼底终于浮出一丝冷意。
“人皇灵神。”
“能护残城一息。”
“护得住中州万里么？”
风凌抬剑，剑尖指天。
“魔尊若只落一掌，风凌接。”
“魔尊若布一局，风凌拆。”
“中州万里，不归魔。”
魔尊缓缓收手。
下沉魔云没有散，反而更低。它不再翻滚，不再咆哮，只悬在延津上方，将所有光线压成暗色。
钟离霁额前冷汗落下，空间灵图在她眼前一层层展开。
“李延春。”
“交汇点。”
李延春最后一指按下。
灵图中三条黑线没有在城心相交。
它们绕过主楼，绕过城门，也绕过旧井表层，最后分别延向三个方向，城南旧井、北郊荒坪、东河口断滩，各自形成一个黑点。
三个黑点之间，又有一条极淡的暗线，朝更北方延伸。
李延春抬头，脸色惨白。
“少师，魔尊不是只要破延津。”
“他在借延津战死之气，撬中州旧脉。”
管宁低骂一声。
“那老魔把死人也算进去了。”
狐玲儿眼神发冷。
“所以尸潮只是刀，真正下嘴的是地底。”
姬凰握紧王旗。
“能不能断？”
钟离霁盯着灵图，嗓音极轻。
“现在断一处，另两处会反灌。”
“需先找到主阵。”
风凌问：“主阵在城内？”
钟离霁沉默半息。
她眼底星纹明灭，袖中锦带忽然垂落。
“不在。”
李延春也看见了那条更淡的暗线，喉间滚出一口血。
风凌伸手扶住他的肩。
“说。”
李延春抬起头，指向北方。
“三路死气只是引。”
“旧井、荒坪、断滩只是门钉。”
“真正的阵，在延津之外。”
城外魔军忽然停止冲击。
尸潮退到百丈外，齐齐伏低。
高空魔云无声下沉一寸。
延津残城内外，所有人都感到胸口一滞。
钟离霁看着灵图，声音低到只有风凌几人听见。
“他不是在攻城，他在布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