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在攻城,他在布阵。”
钟离霁话音落下,主楼废墟前一片死寂。
风凌盯着灵图。
三条黑线绕城而行,旧井、荒坪、断滩各据一端。更北处,那道暗线细到几乎断去,仍顽固地扎向远方。
李延春跪在地上,双手压着灵图,指节发白。
管宁提刀上前。
“少师,先去哪?”
风凌收起五色帅印,目光落向城南。
“旧井。”
姬凰立刻开口。
“城中主轴归王旗。”
风凌点头。
“城门归钟离云骥,渡口不动。钟离霁、李延春随行。管宁、狐玲儿护井。”
狐玲儿从伤兵营前走来,九尾清辉未散。
“伤兵营刚稳,狐玲儿离开,魔瘴再扑怎么办?”
姬凰抬手指向身后妖军。
“青丘药师留下三队。”
狐玲儿扫了她一眼。
“行。别把人族伤兵全塞给妖军,妖军也会累。”
姬凰没有动怒。
“记下。军府以后补双份药粮。”
狐玲儿哼了一声。
“这话还算能听。”
风凌已转身。
“走。”
城南废街比主楼更残。
断墙一层压一层。青石翻起,井边半圈旧栏碎成数段。项燕最后爬过的痕迹仍在,从残街一路拖到井口。那些血痕极细,钻入石缝,红光不灭。
风凌停在井前三步外。
管宁收了刀,声音低下去。
“他就是爬到这儿?”
李延春点头。
“项将军被魔矛钉住后,最后一口真血喷入井中。”
狐玲儿蹲下,指尖悬在井沿上方,未碰。
“这血没有散。”
钟离霁抬袖,星纹自指尖落下,井口上方浮出一圈淡白灵线。灵线刚成形,井底便冲起一缕金红微光,将星纹顶开半寸。
钟离霁眼神微变。
“井下有活脉。”
管宁眉头一挑。
“项燕把地脉喊醒了?”
李延春立刻铺开残筹。
“不是整条地脉,只是一缕旧脉。沉得太久,原本快断。项将军真血落下,把它从魔气下托起了一线。”
风凌走到井沿,低头望下。
井壁焦黑。
黑痕沿石层一圈圈下沉。数十道血线扎入缝隙,往更深处钻去。井底暗处,一点金红微光挂在水面上,久久不灭。
风凌握剑的手慢慢收紧。
“项将军临死前,不是在炸井。”
钟离霁接道:“他在唤脉。”
管宁沉默了。
狐玲儿也没有再开口。
远处城墙上仍有军令传来。石块落地,伤兵转移,妖军清街,神域先锋封空。延津仍在战,旧井前却短暂静了下来。
风凌轻声道:“人死,志不死。血入井,脉仍醒。”
他抬头,声音压进夜色。
“项燕以命守的不是一座城,是中州门。”
管宁咬着牙,忽然一拳砸在井旁碎石上。
“硬骨头。”
狐玲儿看向他。
管宁没理会,盯着井底。
“管某以前骂过他蠢,骂他死守旧王旗,骂他脑袋长在枪杆上。”
他顿了顿。
“骂错了。”
风凌没有接话。
李延春抬起头。
“少师,旧脉虽醒,井底仍有东西压着。”
钟离霁袖中锦带沉入井口一尺,立刻被下方一股土力挡住。
“不是魔阵。”
管宁将大刀插在地上。
“土里的活,管某来。”
风凌看向他。
“小心。井下旧脉刚醒,别伤它。”
管宁活动右臂,麒麟岩臂浮现。土黄纹路顺着臂骨爬上肩头。
“放心。管某砸人糙,摸土不糙。”
狐玲儿撇嘴。
“这话真稀罕。”
管宁瞪她。
“少拆台。”
狐玲儿扬眉。
“快摸,别磨蹭。”
管宁蹲在井边,岩臂探入井口。
井中黑气立刻翻涌,数道细小魔纹缠上岩臂。狐玲儿指尖一点,青丘净光落下,将魔纹烧退。钟离霁抬手封住井口四角,避免井气外泄。李延春以算筹压在井沿,测算每一寸土层回响。
管宁闭了闭眼。
“下面有碎石。”
李延春低声道:“避开东南三寸,那里连着旧脉。”
管宁手臂微偏。
“有铁。”
钟离霁摇头。
“不是铁,古碑残料。”
管宁岩臂继续下探。井底传来石块相触之声,轻而密。片刻后,他脸色一变。
“摸到了。”
风凌俯身。
“什么形制?”
管宁皱眉。
“断碑一块。边缘崩了,正面有兽纹,背面有……人皇纹?”
风凌眼神一凝。
“取上来。”
管宁咧嘴。
“有点沉。”
狐玲儿立刻道:“刚说摸土不糙。”
管宁骂了一句。
“闭嘴,狐狸。下面卡着旧脉,硬拽会断。”
风凌抬手,一缕浩然正气沉入井中,沿着断碑边缘绕开旧脉。钟离霁的空间折线随之落下,给管宁让出半尺空隙。李延春盯着算筹,连声报位。
“左。”
“停。”
“下压一寸。”
“别碰红线。”
管宁额角青筋绷起,岩臂一点点上抬。
井底金红微光随断碑上升,井壁血线同时亮起。碎石簌簌落下,旧井发出低沉震鸣。城南废街的伤兵、守卒、妖军全都回头。
一名楚卒扶着断枪,喃喃道:“井在响。”
另一名秦卒低声回他。
“项将军还在。”
断碑终于露出井口。
管宁一声低喝,将它托上地面。
断碑高不足三尺,宽两尺有余,缺去上半截。正面刻着古兽纹。那兽首似虎非虎,鬃毛 化作山脉纹路,四足踏在地纹之上。背面则有一道残缺人皇纹,龙形盘绕,剑纹贯中。
碑角处,还有两个残字。
镇门。
李延春盯着那两个字,呼吸顿住。
“镇门……”
狐玲儿抬头。
“延津是门?”
钟离霁蹲下,指尖点过兽纹、人皇纹、残字。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取出一枚神域星纹玉片,贴在碑面。玉片刚触碑,立刻裂开一道细缝。
钟离霁神色肃然。
“此碑不是延津本地之物。”
风凌问:“来自何处?”
钟离霁抬眸。
“祖山外延锁脉体系。”
管宁一怔。
“祖山的东西,怎么会埋在延津旧井下?”
李延春声音发紧。
“若延津本就是外锁之一,断碑埋在井下便说得通。此井不是普通水井,是锁脉眼。”
狐玲儿指向碑上兽纹。
“那这古兽纹呢?”
管宁盯着纹路,岩臂上的兽尊骨印忽然一跳。他脸色沉了下去。
“兽域旧纹。”
钟离霁点头。
“人皇纹、兽纹同刻一碑,说明此处曾由两族共镇。若补全,或许还有神族、妖族、海族旧印。”
狐玲儿眼神一顿。
“五族都守过?”
风凌伸手按在断碑上。
金红微光顺着碑纹上行,停在“镇门”残字处。
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中悲色已退,取而代之的是清明。
“魔尊要开的不是延津城门。”
李延春接道:“是祖山外锁。”
钟离霁低声道:“旧井、北郊、东河口,三处门钉。若三钉松动,外锁开裂。葬龙坪很可能就是主阵。”
管宁吐出一口气。
“守城战,变成护封战了。”
狐玲儿看向井底未散的血光。
“人族将领真会给后人找活干。”
她话说得轻,语气却没了往日嘲弄。
风凌看她一眼。
狐玲儿别过脸。
“别看。狐玲儿只是说实话。”
管宁低声道:“项燕若还活着,听见这话,估计要笑。”
风凌抬手,将断碑收入临时封阵。又取一枚青木符,贴在井沿。
“旧井不得离人。”
李延春立刻记令。
风凌继续道:“城南设三重护阵。楚军旧部守内圈,神域先锋守外圈,妖军清魔气。管宁留一道土印,若井下再动,第一时间报。”
管宁点头。
“成。”
姬凰的传令兵从主街奔来,单膝跪地。
“王旗令,主楼中轴已稳。迟到诸侯后军抵城北,不敢入城,求见王女与少师。”
风凌看向北方。
“先让他们等。”
传令兵一愣。
风凌声音冷下去。
“让他们看城。看项燕遗躯,看王樾断枪,看满城伤兵。看够了,再入王旗前听令。”
“诺!”
传令兵退下。
钟离霁看向断碑。
“此碑一出,魔尊会知道。”
风凌点头。
“他本就想让我们知道。”
狐玲儿皱眉。
“那还查?”
风凌将青铜古剑按回背后。
“查。”
管宁笑了笑。
“明知道人家摆局,还往里走,这活听着就不吉利。”
风凌转身走向主街。
“不走,延津旧脉会被吃空。走,至少能把刀插进局里。”
李延春收起灵图,跟了上去。
“少师,下一处去北郊?”
风凌道:“先稳城,再查荒坪。”
钟离霁补上一句。
“东河口也不能丢。三钉一体,魔尊若换手,会从最弱处下刀。”
狐玲儿甩了甩袖上灰尘。
“那就别废话了。狐玲儿还得回伤兵营,别让一群人族小崽子又躺回去。”
管宁扛起大刀,走到断碑旁又停了一瞬。
他抬手,在碑面兽纹上轻轻一碰。
“项燕,管某欠你一杯酒。”
风凌没有回头,却听见了。
井底金红微光忽然涨了一线。
众人同时停步。
断碑下方的地面微微震动。那震动不是魔威压城时的狂暴,而是极深处的古老回响。旧井血线齐亮,主街残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远处北郊,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龙吟。
那声音穿过残城,压过军鼓,掠过断旗。
李延春脸色骤变。
“北郊荒坪!”
钟离霁抬手,星纹在眼底急转。
“那里有东西醒了。”
风凌一步踏出,五色帅印在掌心亮起。
北郊方向,第二声龙吟滚滚传来,地下有沉睡之物被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