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中,尸魔从地底涌出。
第一批扑上来的,不是整队,不是齐阵。
是手,是头,是半截甲,是拖着断腿往外拱的旧卒。
它们顶开泥石,翻出井沿,爬出主街,撞上断墙,抬头便冲人群。
“杀!”
姬凰一声压下去,玄鸟王旗在雨里猛地一震。
“主楼中轴,前盾后枪!”
“北巷弩楼,不许乱放!”
“东线退三步,让出转身口!”
“伤兵棚再退半街!”
军令一道接一道砸下来,没人敢慢半拍。
城南旧井最先乱。
石栏已裂,井口白纹正晃。两头尸魔一前一后从井壁翻出,甲片挂在胸前,旧盔还卡着泥。它们刚一露头,狐玲儿袖中清光就劈了下去。
“滚回去。”
青辉压顶,尸魔动作一滞。
管宁岩臂猛砸井沿。
“给老子下去!”
轰的一声,井口青石崩飞半圈,两头尸魔被连头带肩砸回井中。
狐玲儿喘了一口气,偏头就骂。
“你轻点!井要塌了!”
管宁抹了把脸上的雨。
“不砸,它们就往外爬!”
“爬你大爷,往井口补光啊!”
“补着呢!”
井边妖军三队同时压上。有人持短刃,有人举符灯。清光一层一层扣下去,井底黑气仍在翻,没停,反而更急。
李延春跪在灵图旁,指尖发抖,算筹一根接一根点上去。
“旧井不是主冲口。”
“中轴下也开了。”
“北郊还在涨。”
钟离霁立在半空,锦带四散,脸色白得发冷。
“三处同震,不是单点攻城。”
她手指一划,灵图上三条黑线猛地绷直。
“它们在接阵。”
主楼前方,地砖轰然裂开。
一具穿着旧秦甲的魔化卒从地底顶了出来,嘴里全是黑泥,手里还抓着半截断戈。它刚露头,便一头撞进秦军盾阵。
蒙旷厉喝。
“顶住!”
秦军重盾齐压,前排三人脚下同时打滑,险些被撞开。
“左侧补盾!”
“枪手插!”
“插它喉!”
枪锋连下三次,那魔卒还在往前拱。后面裂口再动,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接连翻出,连带着半截骨兵也从缝里卡了出来。
韩度脸色一沉。
“齐军,横切!”
“把裂口两边截住!”
一队齐军从侧街斜插 进来,长刀劈下,专砍膝弯。刀一落,骨响接连炸开,魔卒倒了半排。可裂口里还在冒,旧甲、碎骨、黑泥一个跟一个往上顶,根本不见底。
“这他娘没完了!”
一名齐军刚骂出口,头顶就有黑影落下。
众人抬头。
一头骨翼魔鸦从裂缝上空扑下,利爪直抓伤兵棚。姬凰抬手便是一剑。
火线横切。
魔鸦在半空散成两截。
“谁让你抬头看天了!”
她剑锋一转,声音穿透半街。
“地上不清,天上交给神域!”
钟离云骥自渡口方向掠来,星纹短剑一分为七。
“神域先锋,封低空!”
七道银光掠过屋脊,城中残破高处同时亮起细线。两头正要俯冲的骨翼魔禽还未落下,便被切成碎片,砸进雨里。
可北郊方向的号角也响了。
一短,两长,尾音发颤。
“北郊裂口失稳!”
“北郊裂口失稳!”
传令兵一路踩水奔来,话还没喊完,便被一支骨矛擦肩带翻。
他滚了两圈,仍抬头大喊。
“敢死营压不住了!”
姬凰转身看向灵图。
北郊那条黑线已经冲到最亮,亮得发乌。
风凌仍在主街中央,与镇岳隔着半条碎街对峙。
镇岳一步压地,主街便陷一层。
风凌一剑劈下,裂纹横断,却断不尽地底那股往北牵的力。
镇岳肩头骨铃轻响。
“你守城。”
“我取根。”
风凌没有答,剑势再起。
“那就先断你的手。”
镇岳抬掌再压。
一压,不打人,直打地。
地面沿着风凌脚下向两侧猛地翻起,像一条藏在土里的长脊要拱出城。风凌脚步一错,古剑横斩,金绿光弧贴地掠出,硬生生把那道土脊从中截开。
碎石飞射。
两侧尸魔被掀飞,滚进街旁。
“好!”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
紧跟着,更多军吼压了上来。
“王旗未倒!”
“主楼还在!”
“顶上去!”
可乱,不只在主街。
东河口也炸了。
一名浑身湿透的楚军校尉翻身下马,冲进军府前便跪。
“东河口裂了!”
“水里爬出来的是旧水军!”
李延春猛地抬头。
“旧水军?”
校尉急喘。
“是!”
“盔甲还挂着河藻,刀也没丢,全朝码头冲!”
钟离霁闭了闭眼。
“三处不是裂缝。”
“是三处吐口。”
姬凰立刻接令。
“传我令!”
“秦军老卒补主街中轴!”
“楚军熟水者去东河口!”
“齐军一部转北郊!”
“晋军弩手上屋,不许朝主街乱射,只点裂口周边!”
“妖军二队去东河口净水尸,三队留井口!”
韩度抱拳就走。
“齐军跟我来!”
蒙旷扭头咆哮。
“主街的,谁都不许让裂口往主楼走半步!”
李蒙脸色难看,却还是厉声传令。
“弩手上屋!”
“看准再放,谁射友军,先砍谁!”
旧军、新援、人族、妖军、神域先锋在这一刻硬生生拧成一股。
起初还是乱。
人往前冲,刀向旁边劈,弩箭差点误落自己人头顶。一个郑军小卒抢位抢过头,正撞进秦军盾墙,被蒙旷一脚踹回去。
“找死去别处!”
那郑卒摔进泥里,嘴上骂了半句,爬起来还是把盾举到了缺口边。
狐玲儿从井口一眼扫到那边,低低哼了一声。
“总算没全废。”
管宁没接这话。
他整条右臂都埋进土里,岩纹从肩一路亮到掌心,像在和井下什么东西硬拔河。
“李延春!”
“井下有股反拽!”
李延春指尖飞点。
“别松。”
“你一松,旧脉就被它扯走。”
“废话!”
管宁牙关都咬出血了。
狐玲儿一掌按在他后背,净力又压进去一层。
“少逞强。”
“闭嘴,狐……”
“再叫一句,狐玲儿先抽你。”
管宁闷了一声,没再嘴硬。
主街那边,镇岳忽然停了。
它低下头,看向地底,又看向风凌。
“你们会排兵。”
“人心真烦。”
风凌剑锋斜指。
“烦,才说明你们压不住。”
镇岳骨铃一晃。
“压不住。”
“那就踩碎。”
它双脚同时落地。
整个延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朝下按了一寸。
城头砖石齐震。
北郊敢死营那边先崩。
号角声断了半拍,随后便是此起彼伏的惨叫。
李延春手里的算筹“啪”地断了一根。
“北郊裂口扩了!”
“三倍!”
风凌眼底冷意一沉。
他没退。
他背后五色帅印猛地腾起,印光一层压一层落下,先压主楼,再压旧井,再压北郊那条几乎要离图而出的黑线。
“姬凰!”
姬凰抬手接上。
“在!”
“十三道短令。”
“全城照行。”
她一怔,随即眼神一凝。
“传令!”
“一,主楼不许空!”
“二,井口不许断光!”
“三,东河口只守不追!”
“四,北郊敢死营后补两层!”
“五,伤兵能走就走,不能走就发刀!”
“六,城中火盆全移北线!”
“七,弩手不射高,不射远,只射脚!”
“八,妖军净口,神域封空!”
“九,诸侯后军拆车立障!”
“十,死人不许弃,尸首就地筑垒!”
“十一,乱军者斩!”
“十二,谣言者斩!”
“十三——王旗在,城就在!”
十三道短令一道比一道快。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半句多余。
传令兵分头狂奔,喊声在雨夜里接连炸开。刚才还乱作一团的街巷像被一只手猛地拧正。拆车的拆车,抬尸的抬尸,补盾的补盾,抱箭的抱箭。连哭声都被压到了后巷去。
一名刚从北郊退回来的小卒浑身发抖,手里刀都握不稳。
身边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
“抖你娘。”
小卒咬着牙。
“看见裂口里的东西了。”
老兵把一具尸体拖到垛口前,堵住缺口。
“看见也得杀。”
“守住了,回头再怕。”
小卒用力点头,捡起地上的半截枪,站到了尸垒后。
东河口那边水声冲天。
楚军熟水者跃下破船,踩着半沉木板往前顶。妖军净光沿水面铺开,把一具具从黑水里翻出的旧水卒照得发颤。钟离云骥人在高处,专切那些试图借浪突进的高阶魔影。
“左边!”
“三丈下有东西!”
一名楚军老校刚吼完,水面就炸开一头半甲半骨的怪影。它刀还在手,盔也没掉,像是许多年前就死在这条河里的兵,如今又被人硬拖了回来。
老校一刀没挡住,整个人倒退三步。
下一瞬,狐玲儿远远甩来一缕青辉,正扫在那怪影脸上。
怪影一僵。
老校抓住空档,断刀横抹,把它脖子砍断。
“谢了!”
狐玲儿隔着半条街骂回来。
“少废话,守你的河!”
北郊那边也稳住了第一轮。
新编敢死营踩着泥和血往裂口上压木石。有人刚压上去就被底下伸出的骨手拽翻,后面的人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喊,直接把整块门板砸进裂口里,再往上立盾。
“赎怯营,补上!”
“后排上!”
“压死它们!”
这一夜,城里每个人都在争半步。
风凌和镇岳争地。
姬凰和混乱争令。
管宁和井下争脉。
钟离霁和伤势争算。
所有人都知道,慢半拍,整座延津就会被地下那张网一口吞掉。
镇岳看着主街渐渐重新成形的防线,第一次抬头看了姬凰一眼。
“这女的,懂调人。”
风凌剑锋一闪。
“她会的,比你看到的多。”
镇岳没怒,只是脚下一顿。
“那就先毁城心。”
它手指一偏。
这一次,不按旧井,不压北郊,也不碰东河口。
它的力,直插主楼下方。
李延春脸色瞬变,灵图差点脱手。
“不好!”
“它改线了!”
钟离霁强提一口气,星纹点在图心。
“它要三点并震,逼出总纹!”
风凌心头一震。
三点并震,不是为了吞城。
是为了把藏在城底的东西逼出来。
他终于明白镇岳为何一步步压城,不急着屠军,不急着破楼,只盯地,不盯人。
因为它从头到尾都知道,延津下面压着的,不是一条旧脉那么简单。
风凌猛地回头,看向李延春。
“把三线并图。”
李延春十指飞动,断了半截的算筹也被他强行拼上。
灵图一闪。
旧井、北郊、东河口三条黑线第一次在图上完整连成一个形状。
不是城。
不是河。
不是阵圈。
而是一枚朝北刺去的巨大钉痕。
钉痕的尖端,正越过延津,直直落向北郊外那片不起眼的无名荒坪。
李延春声音都哑了。
“找到了。”
“总纹不在城里。”
“它在北郊那片荒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