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纹不在城里。
它在北郊那片荒坪下。
李延春话音刚落,主街尽头那股下沉之力猛地一拽,整座延津都跟着一晃。
主楼残阶崩开两道裂口。
旧井白纹急闪。
东河口方向水墙轰然抬起,数十具旧水军被浪头掀上半空,又重重砸回乱石滩。
姬凰一把按住玄鸟王旗,声音压过满城乱响。
“主楼不许乱!”
“北郊敢死营,再补两列!”
“东河口火盆前移!”
“伤兵棚后撤一街,医棚不断!”
韩度提刀就走。
蒙旷一脚踹翻挡路木架,带着秦军补向主街。
李蒙咬着牙,朝屋顶上的弩手挥手。
“盯北口!”
“谁敢乱射,先斩弩长!”
风凌没有再看灵图。
他抬头,望向北郊荒坪。
雨夜里,那片不起眼的黑地正慢慢隆起。
不是土丘。
不是城包。
是一条沉睡极久的脊线,正在地下翻身。
钟离霁眼底星纹连跳,嗓音微哑。
“那不是总纹本体。”
“那是门栓外壳。”
李延春抬手按住剧震的算筹盘。
“镇岳一直在逼它醒。”
狐玲儿甩开井口一头尸魔,抬头就骂。
“那还等什么?不去砍?”
管宁一拳砸裂井沿,闷声接上。
“少师,井口还能顶一阵。”
风凌目光没动。
“姬凰。”
姬凰立在主楼前,衣角全是泥和血。
“说。”
“延津交给你。”
她一瞬抬眼。
风凌已将五色帅印从背后引出,悬在半空。
“镇岳不死,地脉不停。”
“风凌去北郊。”
姬凰握旗的手一紧。
“多久回来?”
风凌看着荒坪那道越来越清晰的脊线,声线很稳。
“斩完就回。”
姬凰没再拦。
她只抬起天子剑,剑尖一点前方。
“主楼三鼓送将。”
“延津诸军,给他开路!”
鼓声骤起。
一下。
两下。
三下。
主街两侧的混编军阵同时让出中线。楚军老卒、秦军残卒、齐军刀手、晋军弩兵、妖军净卫、神域先锋都在这一刻回头,看向那个提剑向北的人影。
风凌一步掠出。
黄龙虚影贴地而行,金绿光线从裂开的街面一路烧向北郊。
镇岳没有拦。
它站在荒坪前,骨铃轻晃,像是在等。
钟离霁落到姬凰身侧,快速道:“它故意放他过去。”
姬凰冷声回道:“那就让它后悔。”
城北断墙被风凌一跃而过。
北郊敢死营正在血泥里死撑。
两层门板、一排断枪、三座残盾,勉强压住那条越扩越大的裂口。裂口边缘,泥土不断外翻,像有一头巨物正从地底缓缓顶起。
有人看见风凌来了,嗓子都喊劈了。
“少师!”
“少师到了!”
“撑住!”
“都给老子撑住!”
风凌没有停。他掠过阵线时,只留下一句。
“守住裂口。”
那句话不高,却让快被压垮的敢死营又齐齐咬住了牙。
荒坪就在前方。
雨幕忽然稀了。
不是雨停。
是一股无形重压把落下来的雨都压弯了轨迹。地面坑洼中的积水朝两边分开,露出中间一道高起的长脊。
镇岳站在那道脊线尽头。
它双肩更沉,甲缝里的祖山旧土正不断往下掉。每掉一块土,荒坪下方就会传出一声更闷的回响。
风凌停步。
相距不过二十丈。
镇岳第一次正正看向风凌手里的剑。
“你来了。”
风凌抬剑。
“门在下面。”
镇岳骨铃一响。
“你们守了很久。”
风凌道:“你们想开很久。”
镇岳没否认。
它缓缓抬起双臂,脚下整片荒坪随之鼓起。泥层裂开,黑红两色从缝中渗出,地底隐约浮出一座巨山轮廓。
李延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被风雨切得发散。
“少师!它在起法相!”
钟离霁也在城头急喝。
“本命魔山!”
“别让它压成!”
风凌根本没回头。
镇岳低下眼。
“晚了。”
它双掌合拢。
荒坪中央轰然炸起一圈黑土。地底那座轮廓猛地冲出地面,山形法相拔地而起,顷刻便高过延津残墙。
山体通黑,脊线暗红。
山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扭曲骨影和断裂锁痕。
这不是一座真正的山。
这是无数镇压、埋骨、献祭、旧脉和魔血硬糅成的一具魔山。
荒坪四周的敢死营几乎同时跪了下去。
不是他们想跪。
是地在压。
是山在压。
延津城内也瞬间一暗。
整座城被新升起的山影彻底罩住。
伤兵棚里有人抬头,主楼前有人握刀,城门边有人咬着牙骂出声。
姬凰仰头看着那片山影压下,眼神却越冷。
“鼓,继续。”
鼓声再响。
一声接一声。
像在山影里硬撑一口气。
镇岳站在魔山前,语气依旧沉。
“延津会平。”
“门会松。”
“地会开。”
风凌盯着那条暗红山脊,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你少算了一件事。”
镇岳问:“什么。”
风凌抬剑指向山脊。
“人,也会斩山。”
话音落下,镇岳双臂骤压。
魔山轰然前倾!
延津整座残城都像被一只无形巨掌按住。主楼木梁爆响,旧井白纹几乎熄灭,东河口水面瞬间塌出一片深坑。
管宁喉头低吼,岩臂再沉一寸。
狐玲儿嘴角溢血,还是死死撑着净光。
李延春跪在灵图前,手背青筋全起。
“压不住了!”
城内外几乎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那座朝延津倾下来的魔山。
就在这时,风凌背后五色帅印猛然升空。
金、青、白、赤、黄五色齐亮。
黄龙虚影发出一声长啸,自风凌肩后腾起,直冲天顶,又在半空一个翻身,朝着压来的魔山正面托去!
轰!
龙影撞上山底。
山势猛地一顿。
就这一顿。
整座延津都在这一瞬重新得了一口气。
主楼没塌。
旧井没碎。
敢死营跪下去的人又硬生生爬起几个。
姬凰望着那道托山的龙影,瞳孔骤缩。
“风凌!”
钟离霁呼吸一窒。
“只能一瞬!”
她看得清楚。
黄龙虚影在顶山。
风凌的人皇灵神在裂。
可风凌没有半点迟疑。
他就在这一瞬托山的空隙里,踏地,拔剑,整个人沿着魔山正中的暗红脊线暴起!
那条山脊,就是镇岳本命魔山法相最沉、最硬、也最不能避开的地方。
过去的伏龙剑,重在压、困、净、断。
这一刻,风凌手中剑势却第一次不再只是承前人路。
他体内的人皇灵神、延津旧脉、项燕遗符、三锁古门、万人战意,全在这一瞬撞进剑锋里。
剑还未落,山脊上已亮起一道细长金线。
风凌的眼神清到极点。
“这一剑,叫裂岳。”
话落。
剑落。
没有巨响先起。
先起的是一道光。
那光自风凌手中剑锋起,自下而上,沿着整条山脊直冲魔山之巅。
像夜里忽然升起一道新日。
又像天被谁从中劈开,硬生生给延津残城撕出一线亮口。
镇岳第一次变色。
“不对——”
它一句话没说完,剑光已经斩进魔山。
不是砍在表面。
是顺着脊线切进去。
由外入内,直劈中宫。
魔山先静了一瞬。
下一刻,整座山从中裂开。
裂缝从山脚一路冲到山顶,黑土、骨影、锁痕、魔气全从那条裂口里翻卷而出。山影压城的势头当场被斩断,两半山体朝左右轰然倾倒。
延津城头,有人看着这幕,直接失声。
有人猛地一拳砸在盾上。
有人嘶哑着嗓子喊出声。
“开了!”
“山开了!”
“少师劈开了!”
“风凌劈山了!”
姬凰握着王旗的手背猛地绷紧,随后重重向下一压。
“诸军!”
“反推!”
城中鼓声一下子炸响。
管宁第一个抬头狂笑,满脸血泥都压不住那股凶气。
“好!”
狐玲儿也被震得怔了一瞬,随即咬牙压井。
“看什么看!”
“都给老娘顶住!”
北郊敢死营轰然应声。
“顶住!”
“顶住!”
“顶住!”
山裂之后,镇岳本体从半空重重坠落。
它胸口到左腹多了一道可怖裂伤,甲层全碎,半边身躯都在往外塌。
可最诡异的是——
没有魔血四溅。
没有一滴血洒在地上。
镇岳那一身翻出的黑红魔血,在落地之前就全数朝下回缩,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强行吸走,一缕不剩,尽数渗回荒坪深处。
李延春看见这一幕,头皮都炸了。
“少师!”
“它的血没散!”
钟离霁脸色骤白。
“不是止血。”
“是献祭回流!”
风凌已落回地面。
他嘴角有血,握剑的手也在微颤,可眼神比先前还要冷。
镇岳半跪在裂开的荒坪前,抬起头,看着风凌,脸上竟然没有败象。
没有惊乱。
没有恼怒。
反而有一种终于完成某事的轻松。
它咳出一口黑气,低低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
在雨夜里,听着比骨铃还瘆人。
管宁在远处骂了一句。
“这老东西疯了?”
狐玲儿盯着荒坪下那道还没彻底闭上的裂缝,声音绷紧。
“不对。”
“它不是败退。”
钟离霁一步踏上残墙,朝北郊望去。
她眼底星纹急闪,像看见了某种更深的东西。
地下,那些渗回去的魔血,正沿着一条极古老的暗路,直冲葬龙坪更深处。
镇岳仰头大笑,胸口破口里黑气翻卷,话却说得极清。
“风凌。”
“你斩的不是我。”
它猛地低头,盯着脚下荒坪。
“是门上的第二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