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轮太阳认了名之后，光落下来。
光很稳，也很暖。照在身上，就像是一日之初刚升起来的那一炷时刻。
五人站在光里，谁也没有先动。
过了一会儿，诛八界先开口。
“我说，咱们方才是不是……”
话说到一半，他停了。
他抓了抓耳朵，眉头往中间挤。
“方才是不是弄了什么东西。”
“弄了什么？” 小白龙看他。
“我记不清了。” 诛八界说，“我记着，好像用九齿钉耙锄地。”
“犁地？” 小白龙皱了皱眉，“锄地做什么。”
诛八界愣住。
他也愣住。
方才那句话是他自己说的，可他自己听了，也觉得不对。
“我记着。” 他缓缓道。
“我记着，是有这回事。”
“可我记不清，是哪一块地方。”
他往四面看。这方天地平平整整，干干净净，一块翻过的土都没有。
“哪里都没有。” 他说。
小白龙转过身来。
“你记差了。”
“我没记差。” 诛八界说。
他抬起头，看着小白龙。
“我方才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说得对？”
“你说的每一句我都听见了。” 小白龙缓缓道，“可我一句也想不起来，有这一回事。”
试炼空间里，一时安静。
杀无尽把手往上一抬。
“我的铲子呢。”
四人齐齐看他。
“我方才就觉出不对了。” 他缓缓道，“我手里一直空着。我记着，我该有一把铲子。月光铲，是我这一路的兵器。”
“它一直在我手里。”
他把空着的手掌翻开，看了半晌。
“我记着它。” 他说，“记着它沉，记着它凉，记着它一掂就知道有多重。”
“可它不在了。”
“我也想不起来，它是什么时候不在的。”
唐三葬一直没说话。
他把身上的法衣摊开，看了很久。
“我记得我方才将法衣铺在地上，念过经。”
他停了一下。
“念的什么经文，我也记不清了。”
“我记得有经文，记得那经文声很响，响得整片天地都动了。”
“可那经是什么，我不记得了。”
试炼空间里，静得更沉。
孙悟空站在那里，把金箍棒握在手里。
“我记得。”
四人齐齐看过来。
“我记得。” 他说，“我们射过太阳。”
“九支箭，一支穿一处，这方天地里，本来有十轮太阳，我们打落了九轮。”
“我记得那时候我在拉弓，九转玄功转到我的极限。”
“我记得弓身上有三万多条龙在游。”
“我记得。”
他停了停。
“我记得那件事，可我一闭上眼，就想不起这方天地里哪里有过一处战场。”
“也没有弓，也没有箭。也没有那九处被射穿的地方。”
他缓缓道：“我记得有，可这方天地里没有。”
小白龙缓缓开口。“我方才记起一件事。”
“我记着我变化成过一张弓。”
“我记着我的身弯成一道弧，我的筋绷成一条弦。”
“可这是我方才心里忽然浮起来的，像从别处拿来的。”
“我一想起这个，心里就是实的。我一点也不觉得是假的。”
他抬起头来。
“只是这方天地里，没有一处是由着这件事留下来的。”
诛八界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我方才想，我们是不是丢了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丢了什么。” 他缓缓道，“是有些东西，正在丢。”
他说到这儿，声音变了。
“我方才还记得锄地这件事。”
“此刻我再想，锄地这件事也淡了一层。”
“我记得那土翻起来的样子，可我想不起我为什么锄。”
他抬起头，眼睛扫过四人。
“它不见了。”
试炼空间里，一下子沉得极重。
小白龙缓缓道：“我方才还记得我们葬过一次。”
“葬过什么我也说不清了。只记着那是一件极大极重的事。”
“现在我再想。”
他停了停。
“已经没有那件极重的事了。”
“只剩下一点很轻的、像余温一样的东西。”
孙悟空缓缓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拄。
他这一拄，五人脚下，各自的影子清清楚铺开。
“莫慌。” 他说。
他的声音压得不高，可在这片动乱里，这一句压住了所有。
“听我说。”
四人齐齐静下来。
“今日。”
孙悟空把这两个字念出来。
“这轮太阳，方才认了名字，叫今日。”
“今日，说的只是当下。”
“当下是此刻。此刻往后是明日，此刻往前是昨日。”
“这方天地里只有今日。”
“那我们此刻往前看。”
他缓缓道，“看不着昨日。”
“也看不着从前。”
“方才我们做的那些事，全都落在了从前里。”
“这方天地不认从前。”
“所以它把那些事，一桩一桩地撒了。”
试炼空间里，四人都不说话。
“不是我们记不清。” 孙悟空缓缓道，“是我们记得的那一桩，在从前的这一处，这方天地的从前里，没有这一处可以放。”
“记得归记得，可放着他的地方没了。”
“这方天地里，只有今日，没有从前。”
诛八界缓缓道：“那我方才为何还能记起犁地。”
“因为你记得。” 孙悟空说，“记得是心里的东西。可这方天地不给你一处能落着它的地。”
“今日过一刻，它还给你留着。再久一些，它把自己的今日也收上去一层，你心里那一点，便跟着薄一层。”
“薄到后头，就没有了。”
试炼空间里，静得极沉。
小白龙缓缓道：“若是一直这么薄下去。”
“我们连西行，都忘了。”
孙悟空点了点头。
“这第五层，比照前面四层都要狠。”
“前面四层，收的是影、时、方、枯荣。”
“前三层收的都是天地里的东西，第四层是这一处草木，如今它收的，是我们。”
他缓缓道。
“今日独照。”
“过去种种，都在消下去。”
“消到后头，我们连自己是谁都不会记着。”
“只剩这一刻。”
试炼空间里，气息一下压得很紧。
杀无尽把空着的手握了一握。“那我们就只能站在这儿，看自己一层一层薄下去。”
“不行。”
孙悟空把这话截断。
“所以还得往下走。”
他回过头，看向唐三葬。
“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