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葬抬眼看向孙悟空。
孙悟空缓缓道，“三葬，不要去考虑过去发生什么了。”
“今日是新的。”
“那我们便葬今日。”
“今日是从此刻起算的，葬了今日，咱们便没有了当下。”
“断了之后，便是明日。”
他抬起头来，看着那轮太阳。
“我们要的就是明日。”
唐三葬沉默着，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我知道。”
“那就葬。” 唐三葬说。
试炼空间之外，陆压听见了这句。
他本来还站在那里，听着那五人一句一句地商议，还当他们只是急，只是想试。
到孙悟空那句 “葬了今日” 出来的时候，他忽然站直了。
“这是疯的。”
他声音不高，可那话里已经带出了一层的东西。
“葬自己的当下。”
他往前走了半步。
“清楚，还葬。”
陆压缓缓把眼睛眯起来。
“这不是盲从了。”
他低声说，“这是拿自己的命，去看这方天地会不会让一步。”
“一个敢押，四个跟着押。”
试炼空间里，唐三葬没有再多犹豫。
过去做了什么他有点模糊了，可是葬神经的记忆还在。
试炼空间里，四人都不说话。
孙悟空缓缓点头。
“那就摆。”
五人重新动起来。
这一次不像上一回那样，摆得那么整，那么有章法。
这一次的葬神仪式有点潦草，没有上一次盛大，然而终究还是葬了出来。
天光了。
整个试炼空间里，太阳没了。
不是沉下去，不是暗下去，是没了。
光没了，影子没了，远近没了，他们脚下那一块地也没了。
连 “当下” 都没了。
五个人站在那里，站也不是站着。
过了很久，有一道光，从一处起。
不是从这一天顶上起的，不像方才那一轮。它不是悬出来，是那处里长出来的。
东边，一线灰。
那一线灰从这无处里出来，往上走，往上长，灰里头有一点青。青上来，又有一层薄薄的红。
那红往上推。
五人都抬起头。
“日出。”
小白龙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日出。”
诛八界也说了一句。
那日头从那处推上来，推得慢，推得稳。
那光落在五人身上。
那光落在他们脚下。
这方天地，第二次有了日，有了影，有了远近。
孙悟空站在光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什么日。” 小白龙问。
孙悟空望着那轮新的太阳。
“今日已死。”
他缓缓道。
试炼空间之外，陆压一直站着。
方才那一断下来，他连半步都没有动。
他站得极直。
补上了剩下的一句。
“明日已出。”
“明日已出。”
陆压把这句话补完，站在原地没有动。
从这一刻起，他就看着那五人在那方天地里，一日一日地过。
第一日，他们送葬了明日。
明日死，后日立。太阳从东边升起，光落在五人身上。五人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日的，可他们站在那光里，谁都没有退一步。
第二日，他们又摆了一场葬。
第三日，再一场。
第四日，第五日。
陆压在外看着，看到第十日，脸色便沉下去了。
那五人的葬，摆得越来越素，越来越省，越来越像一件做熟了的活。
先是诛八界把耙子插在地上，划一圈。再是小白龙绕着走一趟。杀无尽抬手按一掌。孙悟空立棒，唐三葬铺布，念经。
到后来，连那一圈都不必划，布也不必铺。
唐三葬只把经卷从怀里抽出来，一抬眼。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拄。
那经声念出来，天便光了。
太阳死，后一日立，那一轮新的太阳又升起来。
一轮接一轮，一日接一日，一时接一时。
陆压站在外头，看着这方天地里的日头升了落，落了升，升了又落。
“永无止境的循环。”
他缓缓道。
“他们把送葬这一手，练成了一件日复一日的事。”
“今日死，明日立；明日死，后日立。后日死，再后一日立。”
他缓缓把手负到身后。
“他们自己走不出去。”
“可他们也停不下来。”
陆压站在那里，把眼睛眯了一眯。
到这一刻，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我这一关，从第一日到如今，其实只有一个东西。”
他缓缓道。
“日复一日。”
“每一个今日都是从前头那个今日里割下来的。每一个明日，也都是从前头那个明日里割出来的。”
“他们送葬的不是天地。”
“他们送葬的，是他们自己。”
他站在原处，很久没有说话。
西方，极乐净土。
阿弥陀佛双手合十。
那一双眼睛一直垂着，看的是那道无量光中浮出的一片虚影。
虚影里，那方天地一日一日地生灭。
日头升起来，光铺开。人站在光里，经声一起，光便断。断完了，一轮新的光又从东边推上来。
阿弥陀佛看着，缓缓颔首。
“这一难，有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那样看了很久。
佛门有一桩旧事。
按西行那一桩定业，孙悟空在途中本该生出一桩大劫来 ，心猿不定，猴王有二。
真假难辨，诸天疑虑，天界地府，观音如来，无人能断。
那一桩难，是给 “心猿” 设的。
可这一劫里，孙悟空早早便降服了心猿。
他一路走来，心猿始终定着，没有分裂，没有第二个他。混世四猴，也全数入了道教，无一漏在外头。
真假美猴王这一难，便再也立不起来。
阿弥陀佛缓缓道：“这一难空了。”
“原本该有的位置，空了这么多年。”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虚影里一日一日生灭的天地。
“如今填上了。”
一团光，一日一日地死，一日一日地生。一个今日死了，明日便立。明日死了，后日便立。
那不是别人的循环。
是传道小队们的时间循环。
阿弥陀佛缓缓把双手合在胸前。
“陆压这一难，设得有意思。”
他缓缓道。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啊。】
【猴哥连带着三葬送葬起来也是没轻没重的。】
【不过陆压应该还不知道，三葬除了送葬大道本身之外还有送葬系统，这葬太阳也给他葬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