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彪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朱樉还站在那儿,笑吟吟地冲他摆手。
孙彪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这差事办的,银子没捞着,还得替秦王说好话。”
当日夜里,赵四从豆腐坊后门溜出来,摸黑往北门走。
走到半道,被盛庸截住了。
“赵四爷,这么晚了,上哪儿去?”
赵四扭头就跑,被盛庸一把薅住后脖领子,摁在墙上:“别动。
殿下说了,不抓你,就问你一句话。”
张信紧张得手心出汗,咽了口唾沫。
赵四喘着粗气:“问……问什么?”
“你今晚这封信,是送给楚王的吧?”
赵四不吭声。
“殿下说了,信你照送。
不过得加一句话。”
盛庸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你就写,秦王城门口犒军,孙彪移驻城南,周铎练兵如故,一切照旧。”
赵四愣了:“就……就这些?”
“就这些。”
盛庸松开他,“殿下还说了,你那个豆腐坊,明天再进一批黄豆。
买两斤送半斤的活动,再搞三天。
屋内一片寂静,唯有墙上破钟的滴答声在空荡回荡。”
赵四走了之后,盛庸回了客栈,把经过禀了。
朱樉听完,笑着摆了摆手:“老六收到这封信,肯定得寻思。
他寻思什么呢?
他思忖我为什么明知豆腐坊是眼线,还不动手一锅端了。
他越权衡越摸不清孤的底。”
“那殿下,咱们接下来……”
“接下来,等。”
朱樉往椅背上一靠,“老六收到信,一定会有新动作。
等他先动,咱们再看看。
看清楚了,再动手。”
赵四的信送到武昌的时候,朱桢正跟幕僚下棋。
他拆开信看了两遍,搁在棋盘边上,捏着棋子想了半天,笑了笑道:“这个老二,有点意思。”
幕僚凑过来,低声问道:“殿下,秦王那边出什么事了?”
“他把孙彪的一千二百人从城北赶到城南去了。”
朱桢把信递过去,“还给每人发了二两银子、一壶酒、一斤肉。
孙彪连个屁都没敢放,乖乖挪了营。”
幕僚看完信,皱了皱眉:“殿下,秦王这么干,分明是防着孙彪跟周铎沾边。”
“不止防孙彪。”
朱桢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搁,“他还给孤出了道题。”
“什么题?”
巷子里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凄切切的,在夜里听着格外瘆人。
“他明知道豆腐坊是我的眼线,他不端,还让赵四照常送信。
信上写的东西也明明白白,犒军、移营、周铎练兵如故。
他这是告诉孤:孤干什么,他都看得见。
他干什么,也让我看得见。
老二这是在跟我摊牌啊。”
幕僚没回答,而是又问:“那殿下打算怎么应对?”
朱桢没急着说话。
他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蓦地伸手把棋盘上一片白子全抹了。
“不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舆图,“你去告诉都司指挥使,让他给孙彪去封信,就说秦王越权干涉都司调兵,让孙彪据理力争,把营移回城北。”
“殿下,这有用吗?
孙彪吃人嘴软,怕是争不过秦王。”
远远的几声狗叫,衬得夜更静了。
“有用没用,先试试。”
朱桢拿手指头点了点岳州的位置,“孙彪争不过,都司就有了借口,说秦王跋扈。
都司的折子往兵部一递,兵部就得派人来查。
查来查去,老二就算没事,也得脱层皮。”
“那万一孙彪真争赢了呢?”
“争赢了更好。”
朱桢笑了一下,“孙彪驻回城北,跟周铎抬头不见低头见,早晚擦出火来。
擦出火来,孤就有戏看。”
幕僚领命去了。
朱桢又坐回椅子上,拿起赵四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第三遍,皱起了眉。
“不对。”
他暗自盘算了一番,觉得这事不能急于求成。
“殿下,哪儿不对?”
“赵四在信里写,秦王犒军的时候,当着一千二百人的面问孙彪要兵部的调令。
孙彪拿不出来,秦王也没深究,给了个台阶就让他下了。”
朱桢把信放下,“这不像老二的作风。
老二要是抓住这个把柄,能把孤往死里整。
他为什么会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
“殿下是说……”
“孤想不明白。”
朱桢叹了口气,“老二做事,向来是逮住蛤蟆攥出尿。
这回他轻轻放下了,要么是他有更大的后手,要么是他不想跟都司撕破脸。
不管是哪一种,孤都得留个心眼。”
他站起来,从书案底下抽出一本册子,翻开,拿笔在岳州那一页上又添了一行字。
“去,再给管时敏送个信,让他盯着秦王这几天都在干什么、见过哪些人。
事无巨细,全报上来。”
岳州这边,朱樉也没闲着。
孙彪移营城南的第二天,他就带着张信去了一趟城南大营。
去的时候没穿官服,就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带了十几个抬酒抬肉的。
孙彪接到通传,赶紧迎出来:“殿下怎么又来了?”
朱樉靠在墙边,双手抱臂,眯着眼打量着四周,像在审视什么重要的东西。
“孤来看看弟兄们住得怎么样。”
朱樉往营里走,东看看西看看,“这地方比城北宽敞。
帐篷搭得也整齐,孙千户带兵有方啊。”
孙彪陪着笑:“殿下谬赞了。”
“我不是谬赞。”
朱樉停下来,指了指远处的岗哨,“你这岗哨放得对。
三面能看,一面靠江。
有人来偷袭,你能提前一炷香发现,一看就是军中的老手。”
孙彪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摸着头回答:“末将当兵十几年了,别的不会,扎营放哨还是会的。”
“这就好。”
朱樉拍了拍他的肩,“孤就喜欢跟老手打交道。
孙千户,孤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灯火渐次熄灭,街道陷入沉寂。
“殿下请说。”
“孤在岳州查粮仓,查出一堆烂账来。
有的仓廒账上写一万五千石,里头只有一万。
有的牌子换了,数目对不上。
我想把岳州十七座粮仓重新盘一遍,可我手头没人。
你这一千二百人,能不能借我用几天?”
孙彪愣了一下:“殿下要借末将的人盘粮仓?”
“对。你的人,孤不白借。
盘完粮仓,每人再发二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