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末将得请示都司……”
“又是请示都司。”
朱樉低头瞥了一眼手里的茶杯,淡淡地说道:“孙千户,孤问你,都司让你驻城南,你请示了吗?”
“没……没有。”
“那不就结了。”朱樉拍了拍他的肩,“孤让你盘粮仓,跟都司让你驻城南,一个理。
阳光洒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孤先斩后奏,你也先斩后奏。出了事,孤顶着。”
孙彪张了张嘴,想了半天,觉得这话好像挑不出毛病。
“再说了。”
朱樉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孙千户,你在都司干了多少年了?”
“回殿下,十五年。”
“十五年,还是个千户。”
朱樉直起身子,叹了口气,“这个官职,孤替你亏得慌。
十五年,在我手下,怎么着也是个指挥佥事了。”
孙彪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朱樉靠在墙边,双手抱臂,眯着眼扫视四周。
“我不是挑拨你跟都司的关系。”
朱樉摆了摆手,“孤就是随口一说。
你盘完粮仓,孤给你写个考评。
秦王写的考评,兵部还是认的。”
孙彪他低头不语,毫无预兆地单膝跪地:“末将听殿下的。”
“起来起来。”
朱樉扶他起来,“孤说了,别动不动就跪。
去,把人都叫齐了,孤讲两句。”
一千二百人在营前列队。
朱樉站到前头,也没拿架子,就站在泥地上,清了清嗓子。
“弟兄们,孤是秦王。
你们可能听说过孤,说孤在湖广又收兵又占地盘,还搬银子。”
他顿了顿,“孤今天告诉你们,那些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
日头高照,青石板被晒得泛白,反射出刺目的光。
底下有人笑出了声。
“真的那一半,孤确实在查粮仓。
岳州十七座粮仓,账上写着百万石粮,实际有多少,孤不知道。
孤想弄清楚,可孤现在手头没人,没有一兵一卒。”
朱樉指了指孙彪,“孙千户答应了,借孤一千二百人盘粮仓。
孤不白借,盘完粮仓,每人二两银子。
要是盘出大窟窿来,孤再加。”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
“假的那些,你们别信。
孤没那么邪乎。”
朱樉没说话,只是笑了,“行了,话不多说。
孙千户,你安排吧。”
当夜,朱樉回了客栈,张信忍不住问:“殿下,您让孙彪的人盘粮仓,这又是哪一出?”
“两个用处。”
朱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手里确实缺人。
周铎那一百来号人得练兵,盛庸得盯暗哨,孤总不能自己扛着斛去量粮食吧?
第二,孤让孙彪替我盘粮仓,他就得进仓廒,就得看账本。
他一看账本,就知道老六贪了多少。
他知道了,他回去怎么跟都司报?
湖广都司跟老六是一伙的,他报上去,都司压下来。
他压下来,孙彪心里就不痛快。
孙彪不痛快,孤就有机会。”
“殿下是要离间孙彪跟都司的关系?”
“离什么间?”
朱樉看了他一眼,“孤是给他指条明路。
跟着都司,十五年还是个千户。跟着孤,孤不会亏待他。”
正说着,盛庸回来了。
“殿下,管时敏那边传了话来。”
“说。”
“楚王又给管时敏写信了,让他盯着殿下这几天在干什么、包括您见过了哪些人,要他事无巨细全报上去。”
“那你让管时敏怎么回的?”
“管时敏还没回。
他等着殿下示下。”
朱樉盘桓了一下,笑了:“你让管时敏照实报。
孤见了孙彪,孤借了孙彪的人盘粮仓,孤说了都司的坏话,全报上去。”
盛庸愣了:“殿下,这都报上去?”
“全报。”
朱樉端起茶,“老六收到这封信,一定坐不住。
他坐不住,就得动。
他一动,孤正好看清楚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那万一楚王对孙彪下手呢?”
“他下不了手。”
朱樉喝了口茶,“孙彪现在替我干活,老六要是动孙彪,那就是明着跟我撕破脸。
他还没那个胆子。
他最多让都司给孙彪施压,可孙彪吃了孤的银子,又替孤盘了粮仓,他心里那杆秤,已经开始往孤这边歪了。”
孙彪的人盘了三天粮仓,盘出大事了。
头一天盘的是城东三座仓廒,账上写着四万五千石,实际量出来只有三万出头。
孙彪还不信,让人把仓廒底下的陈粮都扒拉出来过了秤,确实少了。
第二天盘城西四座,账上五万石,实际三万七。
第三天盘城南五座,账上六万石,实际四万一。
天上飘起了细雨,雨丝细密,落在脸上凉凉的。
三天盘下来,十七座粮仓盘了十二座,账面上差着六万多石粮。
孙彪拿着账本的手直哆嗦,来找朱樉的时候,脸都白了。
“殿下,这……这粮仓是假的吧?”
“假的?”
朱樉接过账本翻了翻,“粮仓是真的,粮食是假的。
老六把粮卖了,账上填了个虚数。
你盘出来的那些窟窿,就是老六揣兜里的银子。”
孙彪咽了口唾沫:“六万多石……这得多少银子?”
“按市价,一石粮折银一两二钱,六万石就是七万多两。”
朱樉把账本合上,“孙千户,你在都司干了十五年,见过这么大的窟窿吗?”
孙彪没接话:“末将没见过。
末将以前也盘过粮仓,最多差个几百石,那还是耗子吃的。
这差六万石,耗子得吃多少年?”
凉风袭来,朱樉不禁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衣襟。
“所以这说到底是人吃的。
人比耗子能吃多了。”
孙彪众人面面相觑,突然道:“殿下,末将有个事得跟您说。”
“说。”
“昨天都司来了封信,让末将把营移回城北。
末将没回。”
“为什么不回?”
“末将不知道该咋回。”
孙彪苦着脸,“都司派人送了个信儿,让末将移营武昌,秦王又让末将继续盘粮。
末将现在是风箱里的老鼠夹在中间,两头都不是人。”
街市上人声鼎沸,各种声响混成一锅粥。
“那你现在想回哪头?”
孙彪想了半天,冷不丁一咬牙:“末将想跟着殿下。”
“为什么?”
“因为殿下大方,真给咱们银子。”
孙彪说得直截了当,“末将不瞒殿下,末将在都司干了十五年,一个月的俸禄折银才四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