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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六章 追着光跑

    2014年6月28日。

    这一天的太阳格外的清澈,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心慌的燥热。

    它从没有云的天空中斜射下来,透过阶梯教室那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宛如一把金色的长矛,无声地刺破了室内昏暗的空气。

    在那一束明亮的金色光束之中,无数细小的微尘正在缓慢地翻滚,沉浮,就像是一篷静止在半空中的金粉。

    一个穿着宽大学士服的男生,正侧身坐在一张课桌边。他并没有看窗外那明媚的世界,而是看着光束中那一粒粒正在沉浮的微尘,一动不动,怔怔的,仿佛入了神。

    男生很瘦,身形单薄,不过长得还算清秀,戴着一副旧旧的黑框眼镜,镜片後的眼神,透着一股与这个热闹夏日格格不入的阴郁与执拗。

    「好了,老张拍完了,下一个轮到谁了?」

    在教室的讲台前,正架着一台DV机,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站在DV後面,对围在他面前的一群同样穿着学士服同学问道。

    「我拍了!」「我也拍了!」

    人群中,一个染着红色头发的女生突然叫道:「哎呀!王伯源,我刚才没拍好,能重来吗?」

    名叫王伯源的高大男生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道:「宋新棋宋小姐,我们之前说好了的嘛,时间有限,待会就要去毕业典礼了,一人只能拍一次。要是都像你这样变来变去,那可就没完没了了。

    「好啦好啦,我就说着玩玩————」

    宋新棋撇了撇嘴,随即眼睛一转,目光扫过教室,一下子就看到了独自坐在角落阴影里,正对着光束发呆的那个瘦弱男生。

    她当即大声喊道:「哎!老胡!胡波!你拍了吗?」

    那个看灰尘的男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醒。

    他迟缓地转过头来,扶了扶眼镜,「我不拍了。」他的声音很轻,还没传出多远,就仿佛快要被正午的蝉鸣吞没,「你们拍吧。」

    「快来嘛。」宋新棋叫道,「说好了这是我们北影导演系10级最後的一次活动,别扫兴啊老胡。」

    「真不拍了。」男生摇摇头。

    「你有没有意思!」宋新棋气急。

    这时,一个微胖的男生接话道,「胡波不拍,那就我来吧。」

    「好,孟远,那你来。」王伯源道,「抓紧时间。」

    孟远嘿嘿一笑,道:「我来就我来,但是你们不许笑我。」

    「笑你做啥,孟胖子你少矫情。」有人笑道,「伊力奇刚才说他十年後要拿金鸡奖他都不害臊。」

    「靠!你想死啊陆纬伦!」一个长头发男生听了这话,顿时不乐意了,笑骂着把手里的学士帽砸了过去:「老子有梦想不行啊?!莫欺少年穷懂不懂!」

    「哈哈哈哈哈!」

    除了那个老胡,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众人一阵嘻嘻哈哈之後,「行了行了,别闹了!安静!」王伯源挥了挥手,然後冲着孟远比了个手势:「孟胖子,来吧。」

    孟远当即站在了DV机前面,戴上学士帽,整理了一下袖口衣领,而後一本正经的看着镜头说道:「十年後的我,你现在想必已经娶了刘艺霏了吧,在此,我向你表示深深的祝贺————」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孟远刚说到这,在一旁围观的同学们就已经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好几个人笑得哎哟直叫。

    伊里奇笑得後槽牙都出来了,嚷道:「孟胖子,你他妈要点脸,行不行?哈哈哈哈。」

    场内唯一的一个女生,宋新棋更是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孟远,你是,是要撬陈诺的墙角啊,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孟远站在原地,叉着腰,鼻孔扬天道:「怎麽?不行吗?奇哥说,莫欺少年穷,你们看来还是不懂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他耍宝的样子,众人的笑声顿时又响亮了几分。

    而就在这时,突然,阶梯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下子,北影校园里的喧嚣声,还有广播里的激昂音乐声顿时如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透过门还可以看到,在此刻的校园中,到处都是穿着学士帽相互拍照的学生,正三五成群的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同时,一个满头大汗的男生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地吼道:「我靠!

    你们怎麽还在这磨叽呢?!高老师让我过来喊人,快点!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陈诺都快要到了!!」

    「我靠,真的假的?!」「来了?!这麽快?!」「我就说别拍了别拍了!

    快走快走!」

    教室里瞬间乱成一团,大家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孟远冲那个男生喊道:「章和!你给我们占位置没?」

    章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脸看傻子的表情:「我给你们占个毛线!我特麽提前两个小时去,都只能抢到过道上坐着,现在我叫东哥拿书包给我占着地板,现在回去都不知道还有没有。」

    「啊?不是吧?那我们过去坐哪?」

    「还坐?!有个地方给你站着看就不错了好吗!」

    「这麽夸张?大礼堂不是能容纳一千人吗?」

    「废话!你以为光我们毕业年级?」章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特麽大一大二大三的全都来了!连中戏的都混进来了好些个!赶紧的吧,再去晚点,连门都进不去了!!」

    听他这麽一说,教室里的所有人都慌了,一窝蜂的都往外面冲。

    哗啦一声,短短十几秒钟之後,原本热热闹闹的教室里,就空无一人————哦不,还剩下一个。

    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坐在桌子上看灰尘的老胡。

    等其他人都出去了,他仿佛才如梦初醒,转头看过来。

    见到一屋子的狼藉,他也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走过去,像是一个在散场後负责收尾的剧务,把那些被撞歪的课桌一一扶正,又把掉在地上的一些饮料瓶,拣了起来,放在了一个不知道是谁遗落在角落的塑料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最後,他把目光投向了讲桌前的DV机。

    这是王伯源私人带来的,为了拍摄这次「你想对十年後的自己说什麽」的机器,是最新款的Sony,是他胡波不吃不喝攒两年钱估计都买不起的进口货。但是此刻,这台昂贵的机器,就这麽被它的主人毫无在意地遗忘在了教室里了。

    胡波走了过去。

    DV没有关机,胡波也并没有去按关机键。

    他低下头,把眼睛贴在取景器上,看了看画面。

    然後,他伸手移动了一下三脚架,重新调整了一下角度。

    他把镜头对准了那一束安静的,从窗外斜射进来的金色光柱,以及被这跟光柱笼罩下的那张空椅子。

    而後,他就这麽安静地站在机器後面,看着取景器,看着取景器里那可以说是毫无意义的景物。

    很久,很专心,一动也不动。

    哪怕教室敞开的门外,走廊里已经传来了一阵清晰的皮鞋脚步声和谈笑声,他也完全没有在意。

    哪怕那阵脚步声和说话声里,突然有人好奇的「咦」了一声,而後,在这个教室的门口停了下来,他也依然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点都没有察觉,或者说,根本不想察觉。

    然後。

    一个声音打破了这室内的寂静:「那个————同学,你在拍什麽?」

    胡波惊醒过来,而後回过头去,只见不知道什麽时候,教室门口站着一堆人。

    当看清楚这些人的样子的时候,哪怕是一向迟钝、对外界漠不关心的他,这一瞬,也只感觉背上的汗毛「刷」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人群里面大多都是熟面孔,都是平日里在学校开大会的时候,只能在主席台上远远看到的、桌前摆着名牌的大人物。

    比如备受北影人尊敬的郑忠建校长,比如总是笑眯眯的黄雷老师,还有他们导演系那位向来以严厉着称的系主任王瑞。

    不过在此时,这些大佬们,统统在他的眼里,沦为了背景板。

    他眼里有,且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站在最前面,最中间,也是最年轻的那个男人。

    胡波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因为他面对着的这一张脸—一是全北影人没有不熟悉,全北影导演系,也没有人没在大课上逐帧分析过的脸!

    从大一的《视听语言》课,到大四的《影片分析》,这个男人的电影被当作教材在放映室里放了无数遍。

    他的每一个微表情处理,每一次在电影里的走位,每一个人物的塑造方式,乃至他票房号召力背後的商业逻辑,都是他们这群导演系学生在深夜里反覆拆解、研究、争论的对象,以及用来写期末论文的课题。

    而现在,他就站在那里,仿佛从电影里走了出来,离他不到十米远。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既像是他在《母亲》里跳起那一曲惊鸿之舞时穿的,也像是他在《山楂树之恋》里朝爱人挥手时披上的,他袖口挽到了手肘处,看上去很随意的样子,露出了结实的小臂,而户外的穿堂风吹动着他的衣角,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连每一根发丝都仿佛在发光。

    在这一刻,胡波觉得这间充满灰尘的教室,哦,应该是这个脏兮兮的世界,都变得亮堂乾净起来。

    可能是因为他没回答,他朝他笑了一下,看样子就准备转身离开。

    胡波注意到,导演系的主任王瑞正在拼命的冲自己使眼色。

    他一下子回过神来,咽了一口唾沫,艰难的开口说道:「我在拍————时间。

    ,「时间?」那人重新转了回来,脸色又有点好奇的样子,「时间怎麽拍?」

    胡波努力描述着刚才脑子里的构筑的概念,道:「我看到,有一束从那边窗户射进来的光,把空气里的一些灰尘困在里面。」

    「这些灰尘,它们想往下沉,可是气流又把它们托起来。在那一瞬间,它们是一种既上不去,也下不来的状态,就在那里悬浮着,不知道怎麽办,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我觉得,这种哪里也去不了的状态,就是我们。」

    「那片光,就像是时间。

    「时间就像这样,把我们困在里面,动弹不得。」

    话音落下。

    教室里陷入了一瞬间的安静。

    对方歪着脑袋,像是在思考的样子,过了一会儿,笑了起来,左右回顾道:「听不懂,太深奥了。各位领导,现在咱们学校学弟们水平都到了这个程度了吗?郑校长,我现在可不可以反悔啊?」

    「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个玩笑,他身边的校领导们大笑起来。

    胡波看到,平日里在主席台上总是板着脸,被学生们私下称为「黑脸杀神」的郑忠建校长,此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导演系主任王瑞这时插口道:「陈教授,这是我们导演系10级的毕业生,叫胡波。这孩子平时比较内向,但特别有想法,喜欢写剧本,写,写的东西非常不错,拍的东西也有点意思,他的毕业作品《远隔的父亲》,在我们系里评审的时候也是数一数二的,是个好苗子,我是很看好他的。」

    那个年轻男人点点头,那一双举世闻名的桃花眼又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随即露出一个让胡波感到无比熟悉的笑容。

    啊,这个笑,真像哑巴的笑。

    「想法挺好的,但是,如果拍成电影的时候,能够让我这样的普通观众也可以看懂就更好了。毕竟,电影是一门传播的艺术,你说是不是?」

    笑着说完後,他并没有等待胡波的回答,而是转过身,「好了,我们走吧,郑校长。别让学弟学妹们久等了。」

    郑校长笑道:「好,好,请。」

    呼啦啦—一就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暴刮过此地,又卷向了别处。

    这一群人来得快,去得更快,几乎只是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门口,走得乾乾净净。

    胡波留在原地。

    此刻,寂静重新笼罩了这间教室。

    在片刻之前,这寂静让他感到无比的自在。可现在,不知道为什麽,在那个人出现又离开後,这片寂静却令他有些分外难受了,像是一口乾涸後的枯井,又像是一道缠绕在他脖子上的绳索,让他感觉憋闷,透不过气。

    几乎是下意识的,胡波迈开腿,朝门口快步走去。

    但走了两步,他又猛地停下,转过身,冲回讲台,取下了那台sonyDV机,顺手又拎上了那个装满垃圾的塑胶袋。

    接着。

    他冲出了门。

    然後,他看看到远处楼梯口的拐角处,那一群人最後消失的背影,以及阳光大片大片的从天空中泼洒下来,照着那个被簇拥在最中间的那个人。

    胡波没有停步,朝着光,飞快的追去。

    ps:「胡波,笔名胡迁(1988—2017),2014年毕业於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

    家,导演。

    遗作电影:《大象席地而坐》。

    在陈诺原世界的2017年10月12日。

    因为坚持电影近4个小时的导演剪辑版,不愿向商业妥协将其剪成2小时的院线版,他与制片方冬春影业以及监制王小帅夫妇就剪辑权和爆发了剧烈的冲突。

    在经历了前辈导演的辱骂和羞辱,被威胁取消导演署名权、以及长期交不起房租的极度贫困後,这位年仅29岁的青年导演最终在北京五环外一幢老旧公寓的楼道里自缢身亡。

    他死後,那头「席地而坐的大象」拿下了金马奖最佳影片、最佳改编剧本,并获得观众票选最受欢迎影片,也在柏林电影节获得了费比西国际影评人奖。

    他的坚持最终被证明是正确的那4个小时确实是杰作,但迟到的认可已经无法挽回他的生命。

    不过此刻。

    2014年的这个午後。

    他还只是一个不知该往哪儿去的导演系应届生。」

    以上ps是发表後再添加的,没有算钱。

    这一章算是对43章前半段的一次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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