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於从侧门,硬生生地挤进了北电的标准放映厅也就是今天举行毕业典礼的大礼堂。
没错,是挤进去的。
正如之前章和所说那样,这一场原本只属於2010级毕业生的典礼,此刻已经不再是10级的事情了。
平日里显得空旷宏大的礼堂,此刻已经被黑压压的人头填得密不透风,别说是座位了,就连座位之间每一级台阶,过道,还有外面的空档,此刻都挤满了人。
要不是他在这个大热天穿着一身学士服,一看不是变态就是参加毕业典礼的正主,都给他让路的话,想要在这个点挤进去,绝对是痴心妄想。
饶是如此,当胡波进入礼堂後,也依旧是一身汗。
这一天的BJ,是真的太热了,天气预报说是有38度,但是胡波觉得肯定不止。
他一进去,就听到有人喊他。
扭头一看,只见王伯源和宋新棋他们一群人,正挤在门边的一个角落里,宋新棋正拼命地冲他挥手,尖着嗓子叫道:「老胡!这儿!快!给你留了地儿!!」
等胡波一边说着借过,一边从人缝里挤过去,短短一截路,竟又是一身汗。
孟胖子正在用一把摺扇扇风,见他过来,也给他呼啦了两把。
一阵清风过来,胡波顿时感觉一阵清凉。
「谢谢。」胡波开口道。
孟胖子不在意的挥挥手接着,胡波把手里的V递给王伯源,「伯源,你刚落下了。」
王伯源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接过来,说道:「卧槽!谢了老胡!我这脑子,刚才光顾着跑了,完全把这茬给忘了!」
胡波道:「支架太大,我没给你拿。」
「没事,等会散了我自己过去拿。」
王伯源咧嘴一笑,用肩膀亲热地撞了撞他,「嘿,你不知道,我们都还以为你不来了。没想到,你还是来了。」
胡波嚅嗫了一下嘴唇,想解释他为什麽来了,想解释他刚才遇到了谁。
但最终,他还是闭上了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就算他说出来,他们会信吗?
100%会觉得他是热昏了头,而在胡说八道吧。
本来也是,那真的太像某种里的情节了。
哪怕他现在自己想来,也有一种不真实感,方才发生的那些对话,虽然一字一句都依旧在他脑子里反覆上映,但是,那个跟他说话的人的面目,却是越来越模糊。
到了现在,他都感觉自己是不是刚才在做了一场夏日幻梦。
就在这时,滋一!」
礼堂的音响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克风回啸声,紧接着,激昂的《迎宾曲》奏响,瞬间盖过了礼堂里的嘈杂声。
舞台左侧,一位穿着红黑相间导师服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立式麦克风前。
胡波认识,这是学校的副书记张健。
张副书记清了清嗓子,说道:「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亲爱的老师们,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在这个荷花盛开、骄阳似火的美好时刻,我们欢聚一堂,隆重举行北京电影学院2014届本科生毕业典礼暨学位授予仪式!」
「首先,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出席今天典礼的领导和嘉宾,入场并在主席台就座!」
随着张副书记的话音落下,哗!
包括胡波在内,所有人都开始鼓掌。
同时,舞台侧面的红色幕布被徐徐拉开。在全场数千双眼晴的注视下,一些身穿各色学袍的大佬们开始鱼贯而出。
「出席今天典礼的有。北京电影学院书记、校长,郑忠建教授!」
掌声哗啦一下,更加热烈了一些。
毕竟,郑校长在位的这十年,是所有北电人公认的辉煌十年。在这十年里,北京电影学院可以说是完成了一次飞跃,在座的每个人可以说都收益於此。
同样所有人都知道,今年,郑校长就即将退居二线,此时此刻,大家都是不吝掌声。
只见郑忠建穿着象徵校长身份的红袍,从侧面走出来,微笑着向台下挥手,走到主席台正中央的位置前站定。
「副校长,孙立军教授!」「副校长,王鸿海教授!」「导演系主任,王瑞教授!」——
接着,随着这些北电学子们平日里耳熟能详的名字被念出来,一排排穿着导师服的大佬们依次从侧幕走出,走到属於自己名牌的位置前站好。
而随着坐席上的空位越来越少,除了掌声之外,礼堂中的喧譁声已然是越来越大。
尤其是那些挤在过道里,贴在四周墙根站着的闲杂人等,像是一群伸长了脖子的长颈鹿,一个个踮着脚尖,一边兴奋的交头接耳,一边朝着主席台的帷幕处张望。
无数只拿着手机的手臂,已经高高举起,齐刷刷的朝着哪个方向。
三个,两个,一个。
随着空位只剩下最後一个。
张副书记主持典礼的的语调突然变了。
他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以及!今天,我们非常荣幸特别邀请到的,北京电影学院2005级表演系杰出校友!享誉国际的着名电影人,也是我校正式受聘的荣誉教授一」
「陈!诺!先!生!!」
随着最後这几个抑扬顿挫的名字,胡波感觉耳边嗡了一下。
在如山似海的掌声中,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带领T恤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他带着笑容,站出来的时候,优雅地朝下面挥了挥手,然後微微鞠躬。
这时,胡波心里猛地涌起一股巨大的失望,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
果然——是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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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典礼按照过往的流程,一步一步的进行着。
先是全体起立奏国歌,接着是校长致辞。
这一次郑校长显然是用了心的,长达10多分钟的讲话里,谈论着中国电影的未来,谈论着北电人的责任与担当的时候,抑扬顿挫,深情款款。
然後是教师代表上台,苦口婆心地叮嘱大家做戏先做人。
最後是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
只见杨紫同学穿着宽大的学士服,梳着乖巧的马尾辫走上台。
她在台上回顾着这四年在学校里的点点滴滴,从清晨的练声到深夜的排练,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声音哽咽。那份真挚的离别愁绪瞬间感染了全场,引发了一阵唏嘘——
陈诺在一旁看得也是暗自点头。
演技有长进。
「陈教授,接下来该你了。」
坐在他旁边的郑校长,侧过头来,小声提醒道。
陈诺微微点头。
郑忠建又道:「小陈,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陈诺摇摇头。
郑忠建道:「我——」
陈诺笑道:「我考虑好了,校长。」
郑忠建微微点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後不说话了。
此刻,杨紫发完言走下了讲台,张建重新回到了话筒边,笑容满脸的说道:「接下来,有请05级优秀校友陈诺,为同学们送上寄语。」
掌声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在全场的注视下,陈诺站起身,走到了那个装饰着鲜花的讲台前。
他双手扶住讲台边缘,微微俯身,凑近了话筒。但掌声太响,於是他也并没有立刻说话。眼晴微微眯起,缓缓地扫视过全场。
看着面前这一片黑压压的,从座位上满溢出来的人海。
说真的。
在过去的这几年里,他在其他许多地方,都曾经站在过类似的位置,面对过比这更宏大更奢华的场面,但是,此时面对着这小小的千人礼堂,他却有点紧张。
没错,紧张。
因为不管外人怎麽看他,他依旧是一个充满七情六慾的凡人一个。他也一样会害羞会胆怯,会近乡情怯,会因为一些回忆的涌来,而心生感触。
等了一会儿,掌声小了一些。
陈诺就不等了。
「谢谢,不过可以了。」他开口对着麦克风说道,「你们再鼓一会掌,我连说什麽都要忘了。」
他的话语通过音响传遍了礼堂的内外。顿时,那黑压压的人群里传来一阵轰然大笑,就像他真说了个什麽绝世好笑的段子一样。
这就是象牙塔。在这里,只要你是他们真心喜欢的人,那麽无论你说什麽哪怕只是一句毫无营养的废话,都会得到他们最为热烈、也最为直接的回应。
陈诺提高了一点声音,说道:「同学们好,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诺。
表演系本科05级毕业的,很荣幸,今天郑校长邀请我来参加你们的毕业典礼。」
又是一阵堪比演唱会的尖叫,掌声和欢呼声。
陈诺微笑着,等着这些喧嚣平静下去,而後说道:「五年前,也同样是在这里,我作为学生代表上台。我记得,那时我准备的演讲稿里,最後是这麽说的,我祝愿大家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现在想来,是我幼稚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台下又是一阵大笑。
陈诺也跟着笑了一下。
他现在的心情非常奇特,或许是在毕业的这几年里,他成为了一名父亲,从心理上真正成熟起来的缘故吧。当他站在这里,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稚嫩、
对未来一无所知却又充满幻想的脸庞,心里有一种由衷的感触。
於是,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诚恳起来:「所以我今天也就不准备说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想跟大家聊点实际的,具体的事情。」
「这些年,我非常感慨。我经常在剧组拍戏的时候,跟一些导演或者国外的制片人聊起一些表演体系或者视听语言的学术问题时,他们都会非常惊讶地问我:「Chen,你是怎麽知道这些东西的?这太专业了!」」
陈诺摊了摊手,模仿着那些老外夸张的表情:「然後我都会特别淡定地告诉他们:「这有什麽?这是我大学的时候,大一的表演课老师教的。」然後他们就会瞪大眼睛,发出类似「Oh my God「之类的惊叹。」
「哈哈哈哈哈哈。」台下再次爆发出一阵自豪的笑声。
陈诺道:「其实每次拍戏的时候,都会有类似的时刻。有的时候是和导演交流,有的时候,则是拍戏遇到一些瓶颈,不知道该怎麽处理角色,脑子里就会冒出一个之前在拉课上学习过的知识点,帮我跨越这个难关。」
「最近的一次,就是在拍摄《浴血黄龙》的时候——」
「哗听到这个名字,场内顿时又是一阵掌声。
胡波没有鼓掌,但心里的热血却有些澎湃。
浴血黄龙啊,那简直就是每一个北影导演系学子心目中的神作!
不仅因为那高到云巅上的票房,更因为这部电影在他们看来,从立意,到剪辑,再到剧本,表演,根本找不出一点瑕疵,简直完美。
陈诺笑着道:「看来都看过哈?那就好。作为师兄,我真诚地奉劝各位还准备留在影视行业的师弟师妹们,毕业离校的时候,别把自己的专业书都撕掉或者是都卖废纸了。」
「因为总有一天你会发现,当你在片场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这里面有很多东西,是可以救你的命。」
「这是我想跟各位分享的第一点。」
「而第二点呢,甚至比第一点更重要,那就是吃饭的问题。」
「我知道,毕业後,大家未必都会留在影视行业。就像我们班,现在还在做演员、还在这个圈子里混的,也就那麽一半左右。其他人都已经转了行,有的回老家考了公务员,有的下海经商,有的嫁了人——现在的你们也一样,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有权利选择不同的生活。」
「但是,对於那些选择留在影视圈的同学,我觉得你们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可以先尝试着先让自己活下来。
不管去剧组做什麽,先让自己在这个圈子里有一个属於你的位置。除了混个脸熟之外,实践,永远是你们能够最快学习到东西的方式。
就像我在拍第一部电影的时候,我懂什麽呢?那个时候我还是个高三毕业生,可以说,对於表演什麽都不懂。
但张一一导演告诉我,来演吧,演多了你就能够上北影。我就去了。结果,2005年的夏天,我就真的上了北京电影学院。」
听到这,场内的北影学子们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上次胡波没有鼓掌,但这一次他忍不住了,他不仅鼓掌,他还在跟着大家一起大喊。
在他的身边,王伯源,宋新棋,孟胖子也是如此。
所有人,都在欢呼。
为的当然不是那什麽「实践很有用」,都大学本科研究生毕业的人,谁还不知道这?
他们都是为了这段话语中提到的,那一个夏天!
那个夏天,在现在的北电BBS论坛上,有一句话专门去形容它,那就是「伟大的李迩和伟大的郑忠建选择了伟大的陈诺,成就了伟大的北京电影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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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诺并不知道场下的氛围是从何而来,他已经有可能八百年没有上过北电BB$
了。
还以为是自己写的演讲稿不错,洋洋得意的又继续道:「这是第二点。那麽第三点,离开了学校,我们在经济上,要学会精打细算,要学会像我们的父母一样,把一份钱分成若干份,哪些是用来生活,哪些是房租,哪些是谈恋爱的费用——」
「——我希望你们可以很快拿到一份工作。不是因为工作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只有当你不用为了下一顿饭发愁的时候,你才可以去谈论梦想。你才能在面对那些你不喜欢的烂剧本摇头,才能去跟那些乱七八糟的投资人较真。」
「别嫌这嫌那的,去找份工作,拉拉就业率,真的,郑校长说他都快跪下来求你们了,你们总不会也想我跪下来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平静的氛围下,突然的一个幽默,顿时又引爆了全场。
陈诺看着一眼郑忠建,见郑校长笑得像朵绽放的雏菊一般。
玩笑之後,陈诺又严肃起来。
「第四点,保护你的身体。因为不管你是做什麽工作,健康的身体永远是你最大的後盾。少在外面吃一点,多在家里自己吃饭,少喝点大酒,多睡会儿觉——」
「千万还没等到你拿奥斯卡,拿金鸡百花的那一天,身体先垮了。到时候,红毯在前,你却要坐轮椅,那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悲剧。」
随着陈诺的话语娓娓道来,整个大礼堂的上千名学子这才後知後觉的发现,这人居然是来真的。
他真的不说漂亮话,尽讲一些家长里短。
在此之前,谁能想到?
当大家听说这次陈诺会来毕业典礼上发言的时候,设想过许多次,这位北电的光荣在时隔几年後又一次回到学校,他会讲些什麽。
他会像张一谋导演那样,探讨中国电影的宏大叙事吗?
还是会像赵微师姐那样,意气风发地分享一夜成名的辉煌,鼓励大家抓住机遇、成为下一个巨星?
学校的BB$上,更是为此展开了长达一周的热烈讨论,有的说他会分享好莱坞的拍摄趣闻,有的说他会像前几次回校一样,谈一些表演的高级理论,给他们上一堂大师课。
但是,没有一个人猜到,他竟然在台上说这些!
长达20多分钟的时间里,他根本抛弃了所有的宏大命题,和美国电视上,那个谈笑风生,对着社会和世界嬉笑怒骂的超级巨星判若两人,他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脸真诚的用这些朴素平实的话语,跟大家聊起了家常,聊起毕业後的工作,聊起了每个月的工资,聊起了怎麽省钱租房子。
当然,这些东西都说不上新鲜,对每个人来说,老师,父母,可能都对他们说过,属於是绝对的老生常谈。
但是,为什麽这些老生常谈,在台上那个男人的嘴里,听上去却是那麽悦耳动听,格外不同呢?
或许,这也就是陈诺为什麽会选择在这里说着这些的原因吧。
「——好了,到了最後,我们还是来聊聊艺术创作的问题。」
陈诺面对着鸦雀无声,却又人头攒动的礼堂,微微笑道:「我今天很高兴。
真的很高兴。因为我在刚才过来这里的路上,路过了一个阶梯教室,我看到了一个导演系的同学,正在用DV,对着空荡荡教室拍着什麽,拍得很认真,很入神。」
「我一时间感觉有些好奇,於是进去问了问他在拍什麽。」
「然後他告诉我,他在拍摄时间。时间?时间怎麽拍?我拍了这麽多电影,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我更好奇了,於是又让他解释了一下。」
「他很有耐心,跟我说了很多——」
当听到这,胡波身边的几个人的嘴巴已经是越张越大。
王伯源,宋新棋,孟胖子,甚至包括站在一旁的,他们班的辅导员高老师,全都瞪圆了眼睛,转头看着胡波。
因为这听上去,实在太像是这个沉默寡言,性格孤僻的人干出来的事了,时间,正是这人一天到晚在课堂作业和讨论里,最喜欢谈论的话题!而且刚才,他们不正是在用DV拍东西吗!
王伯源擡起手里的DV,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又看向胡波,低声道:「老胡,是你?」
胡波没有回答,因为他在听着他的讲话,根本没有功夫回答。
他看着台上,心里热血澎湃!他没有做梦,真的是他!只是他换了一件衣服而已!!」
「——虽然我最後还是没听懂,哪怕他跟我讲了什麽塔可夫斯基,讲了什麽长镜头下的雕刻时光,我依然觉得灰尘不就是灰尘吗?那是清洁工阿姨没打扫乾净。」
「哈哈哈哈哈哈!」台下再次爆发出一阵哄笑。
但在笑声中,陈诺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变得异常柔和,「可是,我却很高兴,能够在今天,看到我们学校有这样的学生,在做着这样看似没有意义的事情,拍着让我看不懂的镜头。」
「我拍过不少艺术片,也和一些很优秀的艺术片导演聊过。有的导演说,艺术片是一把解剖社会肌理的手术刀,也有的人说,艺术片是一面照见人类灵魂深处的镜子。」
「但在我看来,所谓艺术电影,却没有那麽复杂。」
「我觉得,艺术电影是垃圾。」
台下的欢快气氛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胡波更是猛地擡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台上。
陈诺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继续说道:「在这个效率至上的时代,我们渐渐凡事都讲究个「有用」。吃饭是为了活着,工作是为了赚钱,睡觉是为了恢复体力好明天继续工作,就连谈恋爱,现在都讲究性价比。」
「每一分钟都要产出价值,每一件事都要有明确的目的。」
「可是我相信,如果一个人的人生里,只有有用的时刻,而没有垃圾时间,没有无所事事,没有看着夕阳发愁,看着雨水发呆,那一定不会完整,也不会幸福。」
「其实,艺术电影,就是电影艺术里的那些垃圾时间,它既不能让你心情愉悦,也不能让你学会什麽生存技能,可能看完之後,你还会觉得不知所云,浪费时间。」
「但是,那真的是浪费吗?或许,正因为它的无用,才给了我们灵魂喘息的缝隙。让我们得以从现实中抽离出来,去思考一些看似跟生活毫无干系的问题一比如时间,比如孤独,比如死亡。」
「可能听到这里,有同学又会说了,陈诺,你搞什麽名堂,刚才你才说,叫我们好好找一份工作,好好赚钱,养活自己,现在你又在这里鼓吹艺术电影,你知不知道拍艺术片是要死人的,要是赔得底裤都没了,你养我啊?」
陈诺摊了摊手,做了一个喜剧电影里经典的怪我咯的表情。
「哈哈哈哈哈——」
顿时,场间略显凝重的气氛,被这句自潮给冲散了。
欢笑声中,陈诺道:「我知道。我非常清楚。我亲眼见过不少才华横溢的导演,因为坚持艺术追求,连饭都吃不上。所以,我刚才和郑校长商量了一下,我决定由我个人出资5000万人民币,在我们学校设立一个专项基金,名字就叫北电青年影像扶持计划。」
陈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在这一句话短短的十几秒时间,整个礼堂里从欢笑闹腾,重新变得鸦雀无声。
每个人都仰着头,张着嘴,用茫然又惊讶的眼神,看着台上。
陈诺继续着,「这个基金呢,只要是北电学生,不管是在读还是往届生,都可以申请。审核评审团就是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们,我的宗旨,是不看票房,不看商业回报,不看能不能进院线,能不能拿奖。这些都不重要。我们只看你的剧本够不够好。」
「哪怕你的电影注定是赔钱的,是一无所获的,是在商业上注定失败的,只要你能打动评审团,你就能够拿到一笔钱,去拍摄你的电影。」
说到这,陈诺停顿了一下,嘴角扬起一抹弧度,那是对所有理想主义者的温柔笑意:「而且,这笔钱里,不仅包含了拍摄成本,还包含了导演和主创团队的生活费,房租等等。所以,关於刚才那个问题,我的回答是一没错。如果你们真的有才华,真的在坚持艺术,真的赔得一无所有了——那麽,我养你。」
「我就说到这里。最後,我祝你们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遍历山河,仍觉人间值得。谢谢。」
陈诺也不知道是不是忘了在演讲的开始,才通过这句话,批判过自己幼稚,居然在最後,又把这句他当年说过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中间,也并没有留出给观众震惊或者鼓掌的时间。
他就这麽快速说完,自然而然的从讲台後走了出来,感觉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朝着台下微微鞠躬,走回主席台。
不过,在他身前身後全场一千多名师生,不管是哪个年级,哪个学校,是学生还是老师,包括主席台上的每一个学校领导,几乎是同时起立。
没有人指挥,也没有人带头,所有人都在用力的鼓掌。
掌声铺天盖地,如同决堤的洪水,淹没了整个礼堂。
角落里,那个叫胡波的青年,一边鼓掌,一边笑着落泪,就像个精神错乱的傻子一样。
S E S I E S
10分钟後。有人把手机拍摄的这一段20多分钟的演讲视频,未经任何剪辑,直接上传到了B站上,并取了一个短短的四字标题一《大道至简》
仅1小时,视频播放量突破了10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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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水文不是水,是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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